第300章 谁把名字还给了风(2/2)
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书院。
从那天起,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默默地做好事。
有人会把失物悄悄放回原处,有人会在深夜为苦读的同窗披上外衣,有人会匿名送去伤药给在比试中受伤的对手。
他们恪守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则:绝不署名。
当小南问起原因时,一个少年回答说:“先生,我们觉得,如果说了名字,就不算真的听见了。”
月咏踏上了归途。
她不再设立高台,也不再接受任何人的跪拜。
她像一个最普通的行者,走入那些被世人遗忘的偏远村落。
在一个几乎被大雪封锁的小村庄里,她找到了一位独居的老妇。
老妇的丈夫三十年前战死沙场,最后一封家书也在一场火灾中烧毁。
月咏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坐下,握住她那双枯树皮般的手。
老妇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雪,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她从信的开头第一个字讲起,讲丈夫抱怨北境的酒太烈,讲他如何在梦里见到家乡的麦浪,讲他叮嘱她要按时吃饭,讲他最后写下的那个“等我”。
整整一个下午,月咏全程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份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思念与悲痛,如何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
当老妇说完最后一个字,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月咏起身告辞。
临别时,老妇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轻声问:“你是零大人派来的吧?”
月咏看着她布满希冀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我只是,刚好愿意听。”
她转身离去,踏入风雪。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极轻的啜泣。
紧接着,那挂在屋檐下的数排冰凌,仿佛听到了某种指令,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坠落在雪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空灵的回响。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一个温柔的单音节——“嗯。”
那一夜,横亘北境的七座废弃哨塔,在沉寂了数十年后,再度燃起了熊熊火焰。
但这一次,火光不再是示警的猩红,而是柔和如月光的湛蓝色。
蓝焰冲天而起,却没有照亮山川,反而像一幕幕巨大的投影,在夜空中映照出万千人影。
农夫、织女、盲童、老兵……各行各业,不同身份的人,都做着同一个动作。
他们蹲在各自的屋前,在溪边,在井旁,洗着锅里的菜。
锅中,由水汽构成的文字不断升腾,最终化为一片朦胧的雾,融入了广袤的夜空。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书院,小南刚刚批改完最后一份“无名者日记”。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的圆月。
就在这时,她桌上的砚台里,剩余的墨汁竟像拥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流动起来,在砚台表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正背对着她,蹲在溪边。
小南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对着那团墨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你……还听得见吗?”
话音刚落,一阵夜风毫无征兆地穿窗而入,瞬间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那张曾被孩童写满“想妈妈”的旧纸条,被风卷起,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精准地、轻柔地贴在了墙壁上。
在那里,不知何时已蔓延开一片新生的苔藓,纸条与苔藓的脉络交织在一起,隐约形成了三个字。
“我在听。”
月咏走在逐渐解冻的官道上,春天的气息已在空气中酝酿。
她能感觉到,那张覆盖天地的“心印之网”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万物的生机,人们的期盼,都化作奔流不息的情感洪流,在她心中回响。
然而,她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喜悦的合唱之下,一股刺耳的杂音正悄然滋生。
在路过的城镇里,她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痛苦,他们不再交谈,甚至用布条紧紧蒙住自己的耳朵,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起初月咏以为是某种新的疾病,直到她看到一个男人在市集中央崩溃大哭,他指着周围所有的人,嘶吼着说他受不了了,他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那些嫉妒,那些怨恨,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恶意,像无数根钢针,日夜不停地刺穿着他的脑海。
一种源于万物,却无人能够言说的喧嚣,正在成为一场新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