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最后一个听见的人(2/2)
一息,两息……忽然,那个怕黑的男孩眼中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却清晰无比的意念问道:“你……你也做过噩梦?”
整个班级瞬间死寂。
没有人开口,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清晰地“听”到了这句问话。
紧接着,他们又“听”到了那个调皮男孩的回应,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倔强和一丝同情的复杂情绪:“每天。”
小南站在教室门口,将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她为这种超越言语的连接起了一个名字——“心弦共振”。
她翻开一本崭新的教材,在第一章郑重写下标题:《如何不用嘴说话》。
然而,就在新世界的沟通方式初现曙光之际,作为这一切根基的藤林网络,却开始显露疲态。
月咏第一个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那遍布整个世界的根系搏动,频率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趋势缓缓减弱。
它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了探索和连接的渴望,反而更像一位完成了毕生使命的老者,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走向安眠的宁静。
它要“死”了。
月咏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释然。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
当人们开始学会用心灵直接沟通,这个作为“拐杖”的庞大网络,便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她连夜赶往叶辰最后消散的那座山顶。
雪依旧下着,覆盖了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月咏从怀中取出那件被她珍藏许久的布袍,小心翼翼地铺在雪地中央。
她割开自己的掌心,任由精血流淌。
以血为墨,以灵力为笔,在身前的空气中,一笔一划,勾勒出那个复杂而神圣的“心印密钥”图纹。
图纹完成的瞬间,发出微弱的光芒。
月咏凝视着那件布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呼唤:“你等的人,已经学会了说话。现在……轮到你休息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整片广袤无垠的北境藤林,从每一根枝条到每一片叶子,同时发出了细微而统一的“沙沙”声。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像风声,不像雨声,更像是一场跨越了亿万生灵的、盛大而庄严的集体告别。
月咏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片叶子的颤动也归于平静。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缓缓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埋葬了她所有记忆的地方。
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阵诡异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在风中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地下,也非来自空中,而是……从她自己的喉间,清晰地传递出来!
那是叶辰的声音,温和而疲惫,却又诡异地带着她自己的语调。
“谢谢你,把我活成了别人的故事。”
月咏浑身僵硬,猛然回头。
只见雪地中央,那件布袍竟无风自动,缓缓升起,在半空中幻化成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蹲在虚空中,双手做出“洗菜”的动作。
而在他身前,一口虚幻的锅里,沸水翻腾,煮着的却不是青菜,而是一页页破碎的、来自旧版《千言集》的残页。
他没有回头,身影在风雪中变得愈发透明。
“我不疼了……你们继续说。”
当最后一缕光影即将消散时,一片枯黄的藤叶,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月咏伸出的掌心。
叶片之上,脉络纵横,竟清晰地勾勒出两个字——闭嘴。
月咏握紧那片叶子,如遭雷击。
七日后,一个无法解释的异象,在七大洲同步发生。
所有曾参与过“活祭日”,在“静听屋”倾诉或倾听过,亦或是在“心意集市”交换过情绪的人,无论他们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都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底深处悄然生出。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自己身边那个最沉默寡言的亲人、朋友、或是同事,那个似乎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在这一刻,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而在遥远的北境深山,那块曾被月咏刻下“晓,不在了”的石碑,今晨被巡山的守林人发现,碑面那道贯穿始终的深刻裂痕,竟已奇迹般地完全愈合。
不仅如此,背面那些后来添上的新字,也悄然褪去,整块石碑光洁如新,仿佛从未被任何东西染指。
唯有当料峭的春风吹过石缝,一株不知何时钻出的倔强嫩芽,依旧执着地、顽强地,将自己缠绕成了两个小小的、绿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