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谁把耳朵种进了土里(2/2)
轮到那个曾因怕黑而蜷缩在角落的瘦弱男孩时,他却捏着一张白纸,在讲台上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小南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终于,男孩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轻声道:“我想写给我自己……谢谢你,没在那年冬天死掉。”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几个同样有过艰难过往的孩子,眼圈瞬间红了。
连小南自己,也感觉喉咙发堵,匆忙别过头去。
那天深夜,男孩在自己的宿舍床头,发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树叶。
那是一片老槐树的叶子,但叶片上的脉络却奇异地构成了一行清晰的字迹:“你早就值得活着。”男孩愣住了,他不知道,就在他下午于讲台说出那句话时,他压抑多年的情绪波动如涟漪般扩散,被校园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根系接收到,树木以它自己的方式,给出了最温柔的回应。
北境,地下根系交汇的核心地带。
月咏再一次回到这里,手中捧着那本刚刚录入了几十道新生儿哭声的《新生录》。
她要做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尝试——将这些属于“未来”的声音,反向注入这个承载了无数“过去”的网络。
她划破手掌,温热的鲜血滴入脚下盘结的藤根之中。
土壤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
随即,她闭上眼,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从唇边流淌而出。
那正是叶辰生前疲惫时,时常会无意识哼起的一段歌谣。
整片藤林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剧烈的波涛。
地面震颤,七道曾为叶辰引路的幽蓝火焰再度腾空而起,在月咏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列。
她的灵魂再一次被那股熟悉的力量拉扯,坠入那条由无数人影构成的共鸣长廊。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长廊两侧那些沉默的、模糊的人影,不再是静默的剪影。
他们仿佛听到了她的歌声,纷纷转过头来,一张张或悲或喜、或老或少的面孔清晰可见。
他们的嘴唇微微开合,无数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她灵魂深处齐声低语:“我们记得你说的话。”
月咏的脚步停在了长廊尽头。
那个熟悉的灰袍身影依旧背对着她,蹲在溪边,锅中的文字仍在翻滚。
但他的身旁,多了一个模糊的女童身影,正好奇地伸出小手,触摸着锅里那些温暖的文字。
叶辰似乎感觉到了月咏的到来,他缓缓侧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看,”他说,“她说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异象在整片大陆上爆发。
北境一个熟睡的孩童醒来后,惊喜地发现自己能听懂家中老黄牛抱怨草料太少。
一个正在东坡犁地的农夫,被一群突然钻出土层的蚯蚓吓了一跳,那些蚯蚓竟在他面前排列成两个歪歪扭扭的警示文字:“土松”。
西边的牧羊人更是冲进城镇,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说他的羊群在日出时分,突然对着他齐声咩叫,那声音拼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语:“谢谢去年冬天你们收留冻伤的我。”
而在南方,小南带着学生们走进学堂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教室中央那张供奉着的、写着“想妈妈”的纸条,一夜之间,竟被一层新生的翠绿苔藓所覆盖。
苔藓之上,新的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生长、成型。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我在。”
月咏站在北境的风中,灵识铺天盖地般散开,接收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反馈。
鸟鸣、风语、牛哞、羊叫、虫豸的低吟、草木的摇曳……这些声音之下,还夹杂着更多、更混乱、更破碎的低语。
那是无数残存在根系网络中的临终遗言、未尽之愿、深藏心底的秘密,它们被昨夜的共鸣彻底激活,正争先恐后地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里冒出来。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本被狂风吹开了所有书页的巨着。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故事,在同一瞬间,向她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