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烧完自己的火,才能照亮别人的路(2/2)
市集的中央,一座新竖立起来的泥塑神像格外醒目。
那神像没有面目,脸上覆盖着一张巨大的漩涡纹面具,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一个既像守护又像倾听的姿态。
是“零”的形象。
神像下,无数信徒焚香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赐言”。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人声混杂的浑浊气息,让小南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本想绕道离开,衣角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拉住。
她低下头,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盲童。
他的眼睛蒙着一条灰布,脸却准确地朝向她的方向。
“姐姐,”他怯生生地问,“他们都说,你是第一个见过真正的‘零’大人的人……我……我想问问,那个时候……他……疼吗?”
小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的,不是什么神明威严的姿态,而是叶辰在祭场上,被万千声音灌入脑海,以至于七窍流血,浑身颤抖,几乎要被撕裂成碎片的模样。
疼吗?
那已经不是“疼”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将一个人的灵魂放在名为“世界”的磨盘上,反复碾压的酷刑。
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些叩拜的人,他们崇拜的或许并不是力量,也不是那个虚无的代号。
他们是在寻找一个象征,一个敢于替他们去承受、去倾听这世间所有痛苦与喧嚣的人。
他们将自己的苦难寄托于这座泥像,渴望有一个“神”能替他们痛。
小南沉默了许久,最终,她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支炭笔,走到那座巨大的神像脚下。
在无数或惊愕或愤怒的目光中,她蹲下身,一笔一划,在泥塑的基座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最痛的时候,正听见全世界在说话。”
东荒,野庙。
叶辰比月咏更早到达。
他没有踏入庙宇半步,只是像一头耐心的猎豹,潜伏在外围的密林中,细细观察。
庙中那块“初民碑文”的残片,已经被嵌入了一座新砌的石台,周围布满了繁复的符咒阵列,丝丝缕缕的能量正被引导着汇入碑文,显然是有人企图将其强行转化为一座“言灵祭坛”。
他对这种符咒流派有印象。
是昔日晓组织中一名钻研精神秘术的叛逃成员惯用的手法。
那人总想着将意志强加给他人,制造绝对的服从。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时,一道清冷的气息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若放任此地成型,‘万灵之声’将被扭曲为单一的意志。这世上,会多出又一场需要被封印的灾难。”月咏的声音很低,像冰棱敲击玉石。
叶辰却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不必毁它。”
在月咏不解的目光中,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空的小药瓶,走到庙前,蹲下身。
他没有理会那座祭坛,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一队正在搬运碎土的蚂蚁。
他小心翼翼地用瓶口采集了一些被蚂蚁们搬运过的、沾染了它们气息的碎土,又用指甲划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瓶中。
鲜血融入泥土,不见踪影。
他盖上瓶塞,将这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小瓶子收回怀中,转身便走。
三日后,在他北境的小院里,他将这个瓶子深埋进了自家的菜园。
半个月后,东荒野庙突现异变。
每日午时,那块碑文都会自行震动,从中传出低沉的呢喃。
但那声音并非众人期待的“神谕”,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混乱。
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东荒本地的方言,有南疆的古语,甚至还有妖兽愤怒的咆哮和婴儿无意义的啼哭。
前来朝拜的信徒们,听到的也不是指引,而是他们内心最恐惧的回响。
一个刻薄的商人听见了他亡妻临终前的责骂,一个伪善的乡绅听见了他多年前亲手溺死的私生子的哭声。
恐慌迅速蔓延,朝拜变成了逃窜。
最终,连主持仪式的那名叛逃者也崩溃了。
他所构建的祭坛,本意是筛选和引导碑文中的力量,形成统一的“言”,可现在,这祭坛却成了扩音器,将那无尽的混沌原封不动地、甚至放大了千百倍地灌入他的脑海。
他抱着那块滚烫的碑文,涕泪横流地哭喊:“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我错了!我错了!”
当月咏再次赶到时,整座野庙已经被无数墨绿色的藤蔓彻底覆盖,从里到外,密不透风。
那些藤蔓虬结有力,形态奇特,正是北境才有的品种。
她走到近前,轻轻抚摸着一根呈现出完美螺旋状的藤条,藤条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叶辰的气息。
她闭上眼,感受着从藤蔓深处传来的、大地的脉动与万物的低语,轻声感叹。
“原来……他是让大地,替他说话。”
一阵来自北方的风吹过东荒的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
月咏站在藤蔓的阴影下,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那风里,除了她熟悉的、属于北境的湿冷气息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枯败味道。
她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北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赢了这一局,可他用来落子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