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狂欢节(2/2)
没有豪言壮语。
尽是些实实在在的打算。
台下的人们认真听着。
说完,长老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怎么说?”
短暂的安静后,手臂如同树林般举起。
不是全体一致,也有零星几只手臂垂着,或迟疑着未举。
李冰看到一个干瘦老头嘟囔:“他当铁匠?他那暴脾气,别把砧子砸了……”但他旁边的年轻人捅了捅他,老头瞥了一眼台上汉子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慢慢把手举到一半。
“过了。”长老点头,记录下什么。
台上十人露出充满期待的笑容。
他们彼此看了看,围成一圈,面对那口幽深的井影。
鼓声再次变得激烈,笛声高亢。
人群再次唱起那首歌。
声浪比之前更加整齐,浑厚。
仿佛蕴含着某种共同意志:
“猫儿吃老鼠,穷人吃汗水,富人吃油脂,王侯吃血肉——!”
歌声反复,在“汝将食用何物?汝将食用何物?”达到顶点时。
台上的十人同时仰头。
发出并某种宣泄般的怪异嚎叫。
苍白天光似乎浓郁了一瞬。
笼罩住他们。
李冰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形体在光影中扭动,变化。
他们的身形,外貌,性别。
甚至工作生活留下的老茧,气味等也随之变化。
似乎只一瞬间。
便掌握了新生活,新身份所需要的技能。
“你吞下的是祖先的血,成了那外人眼中的咒……”
歌声余韵中。
他们低声齐念,随后相视一笑。
跳下石台。
立刻被相熟的乡亲围住。
拍打肩膀,大声谈笑起来。
仿佛只是换了身更精神的打扮。
一组又一组村民上台。
陈述,表决。
然后在歌声与嚎叫中完成转变。
大多数人的愿望朴实而具体。
渔夫,木匠,会讲故事的老人,擅长腌制海货的主妇……
秩序井然。
带着熟练,年复一年的从容。
直到两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男人上台。
他们面容普通,衣着寻常,但眼神有些空洞,表情也木讷。
与周围鲜活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站到台中央。
沉默了片刻。
其中一个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
“我……想回家了。”
另一个只是点了点头,重复道:“嗯,回家。”
台下安静了一瞬。
但没有任何惊呼或骚动。
长老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缓缓点头。
侧身让开通往井的路。
两人没有犹豫,一前一后,走向那口虚幻的井。
走到边缘,他们纵身一跃。
没有落水声,没有惨叫。
他们的身影。
在接触井口虚影的瞬间。
就如同被黑暗吞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井影微微荡漾。
复归平静。
广场上依旧没有悲伤。
但热烈的气氛沉淀了些许。
许多人低下头,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着:
“走好,下次当只自在的海鸥吧。”
“珍妮会想你做的鱼饼的……愿深渊给你安宁。”
“保佑我们明年渔获满仓,你也享福。”
祝福零碎而朴实。
仪式继续。
当大约一半村民完成了身份更新后。
几位长老带着五个外乡人打扮,神情忐忑不安的人走上石台。
他们既有十五六岁的,也有四十多岁的。
在忐忑的神情后都有决然的坚定。
显然明白自己将面对什么。
在长老的指引下。
他们轮流用石片划开自己的手腕,将渗出的鲜血。
滴入那口虚幻的井中。
鲜血滴落,并未穿过虚影。
如同落入真正的水面,能轻微的听到滴答声。
紧接着,五个新人浑身一震。
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一头栽进井中。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
过了约莫十几个呼吸。
井口,一只手伸了出来,接着是脑袋,肩膀……
五个新人先后爬出。
身上没有丝毫水渍或伤痕。
但他们变了。
并非外形,而是一种内在的“质地”。
他们算是“非人”了。
之后。
5位新人磕磕绊绊的说出了自己想要的身份。
场面热闹起来。
仿佛在讨论自家孩子不切实际的梦想。
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哄笑和切实的建议。
台上的新人们听着。
脸红,却也认真点头。
最终,经过修正的身份被确定下来。
住所也换成了更实际的选址。
长老记录下来,宣布通过。
同样的仪式。
五个新人茫然地看着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四肢。
被热情的村民们拉进人群。
有人塞给他们酒杯。
有人教他们跳舞。
他们脸上渐渐露出生涩的笑容。
导师一直在李冰身边静静看着。
此刻才开口:
“每年一次,重塑自身。
“对我而言,最不可思议的,是能通过身份的变化,直接获取相应领域内的知识。
“就像真的当过几十年铁匠或渔夫。
“这对我探寻各种技艺……有无穷妙用。”
导师顿了顿,看向人群中几个突然变得活力十足,面貌年轻的村民。
“而对大多数乡亲来说,最重要的,是能随意更改年龄状态。
“只要还想活着,就能从垂老变回青壮。当然……”
导师的语气低沉下来,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一切都有极限。
“狂欢仪式年复一年。
“苍白女士,或者说,那股力量对遗失之物的呼唤,会在我们这些衍生体身上积累。
“就像潮汐,一波比一波强。
“直到某个节点,回归本源的意志,会压倒一切欲望和念头。
“所以,没人能真正永恒。
“只是比起常人,我们活得……确实长了不少。”
导师说着。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并无心跳。
“这也包括曾经的我。
“最初,我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不断研究奥秘的道路。后来,发现次数有限,便谨慎选择每次转化的身份,总是倾向于学者,匠人,记录者……努力榨取更多知识。”
导师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但磨损,不随我的意志转移。
“到了最后几次,我已经没了反抗的念头。
“只是继续循环,等待意识完全磨损。。”
他看向李冰,眼神变得复杂:
“那时,救我的是阿尔利亚陛下。
“她将一种寄生虫植入我的身体。
“它很奇妙,我依旧可以获取新身份和知识。
“寄生虫却像一枚坚硬的锚,钉住了我的意识。
“从此,不管我变成渔夫还是学者,是青年还是老者,内在都不会迷失。
“吸血的天性,成了这具躯体不变的特性。
“而邪神的呼唤……被隔绝了。”
导师的声音里,流露出敬重:
“单是这一点,阿尔利亚陛下便是我的恩人。
“但真正让我决心追随她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
那是一种研究者看到终极谜题时渴望。
“她在与那股邪神本源对抗时,截获了它的一点物质。
“我接触过它……那种纯粹,古老的力量……
“深深地吸引了我。
“让我甘愿为陛下效劳。”
说到此处,导师忽然顿了顿。
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补充道:
“当然,阿尔利亚陛下也是一位善于回报的领袖。
“在荣誉帝国鼎盛时期,我们配合默契。
“她从邪神的村落,城镇截获的邪神物质,都供我研究。
“正是借助那些物质。
“我才逐步完善了这里的循环布置。
“让我的家乡能相对安全地使用力量。
“而不被进一步吞噬同化。”
李冰听到这里,眉头一挑,直接问道:
“你想表明什么?让我不要毁了这里,毁了你的研究?”
导师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笑了笑。
他继续说了下去:
“在帝国辉煌时期,阿尔利亚陛下能调动那些宏伟的元素尖塔。
“每次与邪神正面交锋,截取物质。
“几乎都会导致一座尖塔崩毁。
“但即便付出如此代价,我们的研究计划依旧稳步推进,积累丰厚……
“直到那场意外。”
他的眼神黯淡一瞬。
“陛下灵魂受创,不得不陷入漫长沉睡。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醒来后可能需要等待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等待陛下和帝国恢复元气,才能重启一切。”
导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失落。
“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先不说修复元素尖塔所需的稀有物种,复杂调配和海量人力。
“那需要至少五十年到一百年才能恢复。
“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冰。
“如今的阿尔利亚,已经不是那位陛下了。至少,她无力,也无心复兴荣誉帝国。
“就在上个月,我试探着恳请她协助我,再次截取邪神物质……
“不出所料,她拒绝了。
“她有更要紧的事。”
导师直勾勾看着李冰,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衡量。
“据我所知,您,亡灵之主,拥有远高于当年阿尔利亚陛下的元素操控能力。您的技艺更加……精妙优越。似乎不需要牺牲元素尖塔,也能释放出超越界限的威力。”
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李冰看着他,眉头皱起:“所以,你想转投我?”
“是的。”导师没有一丝犹豫,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愧疚或挣扎:
“我需要能继续支持我研究的力量。
“谁能提供资源,我就为谁效劳。”
“背叛是你的自由。”
李冰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恐怕不想接纳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