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一场闹剧(2/2)
另一位皇亲太康伯张国纪,是崇祯岳母家的亲属,素来有“急公好义”的名头,且家资丰厚。
他见周奎闹得如此不堪,自己若不出面,恐遭物议,于是主动上奏,捐银二万两。
崇祯正被周奎气得心口疼,见张国纪如此“深明大义”,不禁大喜过望。
他立刻下旨褒奖,赐张国纪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职,并下令在太康伯府前树立牌坊,大书“急公好义”四字,试图以此树立正面典型,激励其他人效仿。
然而,崇祯的算盘很快就落空了。
勋贵们看到连皇后的父亲都只捐了一万三千两,太康伯捐二万两就得如此厚赏,心中那本账立刻算得清清楚楚。
捐得越少,越显得“清贫”,越安全,象征性捐一点,既能应付皇帝,又不伤筋动骨。
于是,各个顶级勋戚,纷纷有样学样,捐银多在数千两,有的甚至不足千两,更无一人超过一万两。
而且个个都有一套说辞,或言“家产早已抵押充公”,或称“田庄连年歉收”。
更有甚者,也学着周奎的样子,装模作样变卖些无关紧要的田产、古董,号称“倾尽所有”,实则拿出几百两敷衍了事。
勋贵如此,百官更甚。
这些手握权柄、贪腐成风的官员,面对皇帝的劝捐,展现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和“表演天赋”。
内阁次辅魏藻德,是京中颇有产业的富翁,此刻却一脸沉痛地站在朝堂上,大谈为官清廉之道:
“臣自入仕以来,两袖清风,仅靠俸禄度日,家中并无多余资产。”
最终“勉力”捐出五百两,还一副“已是倾其所有”的模样。
陈演也是有名的富相,他的表演更为精湛,他甚至在崇祯面前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陛下!臣自为官以来,冰兢自守,不敢取一钱非分。家中老母幼子,常以粥度日……臣实在无银可捐啊!”最终,他竟真的分文未出,还博得了一些“耿介清贫”的同情。
首辅杨嗣昌倒是默默捐出了一千两。
他虽爱权,但为官素来清廉,主导“三饷加派”时虽手握巨额军资,却分文不沾,也无额外灰色收入,家中并无太多积蓄,这一千两已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俸禄。
阁老尚且如此,六部九卿、侍郎、御史、翰林们更是各显神通。
捐银多在几十两到几百两之间,无人超过千两。
不少人故意穿着打补丁的旧官袍上朝,或在自家宅邸大门贴上“此宅急售,筹银助饷”的告示,以此证明自己“家徒四壁”,逃避捐输。
掌管东厂、协理京营戎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他倒是主动捐出五万两,并动员手下得力太监一同捐输。
司礼监太监王永祚响应号召,捐出三万两,并在宫中奔走劝诫:
“皇爷忧劳至此,我等受恩深重,此时不出力,更待何时?”
作为卧底的杜勋,因为做贼心虚,总觉得皇帝正暗中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因捐饷不力引起怀疑。
所以,虽然他心疼得滴血,最终还是咬牙捐出了一万两,回去后对着账本哭了好几天,心疼那些白白“损失”的银子。
自然也有如王之心这样的富太监,照样哭穷敷衍。
他身为掌管东厂部分事务的实权太监,家产富有,却只肯拿出几千两,还谎称“老奴平日节俭,仅存这点私银,已是尽力”。
最令人唏嘘的,是民间百姓的反应。
与权贵们的锱铢必较、弄虚作假形成天壤之别,一些贫寒士子、小商人,甚至普通百姓,在听闻国家危难、皇帝亲自募捐后,竟真有人拿出自己的微薄积蓄,为国分忧。
最轰动京师的是,一位年逾六十孤寡老汉,颤巍巍地来到户部捐输点,将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他一生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四百两银子。
他将银子全部推上,然后朝着紫禁城方向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小民无能,只有这些,愿助将士们多买几口粮,多造几支箭!守住京城啊!”言毕,叩头不止。
此事传至宫中,崇祯闻之,先是愕然,随即面红耳赤,心中五味杂陈,有感动,更有羞愧。
他当即下旨,封这位老汉为荣誉虚衔的“锦衣卫千户”,赐九品冠带,令地方官好生奉养,以彰显其忠义。
……
这场轰轰烈烈、鸡飞狗跳的“捐资助饷”运动,持续了十余日,最终黯然收场。
户部最终汇总,共筹得白银约三十万两。
其中,宦官捐输占了近二十万两,曹化淳、王永祚、杜勋等人是主力,勋戚百官合计捐输不足十万两,尚不及几个大太监所出,民间捐输数万余两。
这与崇祯预期中至少百万两以解燃眉之急的目标,相差太大。
面对这区区三十万两,崇祯只能怀着悲愤与无奈,先拨付给京营发饷,至于原计划的大规模更换装备、大规模犒赏、激励士气,全都成了痴人说梦。
城防依旧薄弱,军心依旧涣散,而李自成的大军,已在逼近京师的路上。
大明的气数,似乎已在这场荒唐的劝捐闹剧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