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保定易帜(2/2)
“再者,抚台,朝廷如今……
唉,孙督师殷鉴不远,指望朝廷援兵,怕是要镜花水月了。
反倒是这定北侯,虽然行事跋扈了些,可到底还是大明的侯爵,这些年北御鞑虏,威名赫赫,兵强马壮也是实情。
如今这世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能有这样一支明面上还算规矩的强军庇护,总比……”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总比城破后被流寇或乱兵洗劫屠戮强”这句话说完,但徐标当然明白他想说的意思。
何复继续劝道:
“抚台,或许,这也未必不是好事!
定北侯麾下军纪严明,向来不扰百姓,这是有口皆碑的。
您开城之后,大可与其虚与委蛇,暂渡难关,保全阖城百姓与府库,以待天时,这亦是老成谋国之道啊!”
徐标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捂住脸。
忠君报国,守土有责,这些念头,早已深入他的骨髓,刻进他的血脉。
可现实却冰冷刺骨,现在的朝廷给不了他一兵一卒,给不了他一毫一饷,只给了他一个“守土”的虚名,和一座孤城,加一群饥疲的军民。
孙传庭在潼关,不就是被一道道催战的圣旨,逼上了绝路吗?
他徐标,难道要步孙传庭的后尘?
而且,孙传庭麾下,至少还有一支愿意为他效死的秦军。
可现在,总兵和知府都在劝他开城,府内的中下层军官,会不会早已心怀异志?
就算自己坚持不开,他们会不会偷偷打开城门,迎卢方舟入城?
到那时,他徐标,怕是连“守土殉国”的资格都没有!
可若是开门……
“徐标开门揖盗”、“屈膝于跋扈武夫”……
这些评语会不会出现在史书或清流弹章之中。
他半生功名,读书人最重的气节,难道就要在今日付诸东流?
后世青史,会如何书写他徐标?
在他内心激烈交战,忠义与实利、名节与生灵反复权衡撕扯之际,时间一点一滴无情流逝。
压力,不仅来自城外那沉默如山的军阵,带来的窒息感,还有来自城内,那一张张焦灼而惶恐的脸。
先是负责具体城防的中下层军官,借着禀报军务的由头,委婉表达“士卒惶恐不安,军心浮动,恐难久持”。
接着,府衙内一些手握实权的胥吏,也面露难色,暗示“城内民心不稳,流言四起,恐生民变”。
最后,那些在保定城内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甚至不惜重金打通关节,托人递进话来,话语说得极为客气委婉,核心意思却尖锐而一致:
“阖城父老的身家性命,全系于抚台一念之间。万请抚台以苍生为念,勿使保定化为焦土!”
这些声音汇聚成无数道洪流,冲击着徐标最后的心理防线!
半日之限,将至。
忽然,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和隐约的号令声。
很快,有军士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禀报:
“抚台!不好了!宣府军把火炮推出来了!正对着西门!”
徐标猛地睁开眼,仿佛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鬓角的白发似乎都多了几根。
他眼中布满血丝,望向眼前同样面色惨白的马岱与何复,从喉咙里艰难吐出三个字:
“……开城吧。”
短短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
崇祯十六年九月,一个秋阳惨淡的下午,保定府西门在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随后吊桥放下,城门洞开。
巡抚徐标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率领着保定府的主要文武官员,步履沉重地走出城门。
他们低着头,神情复杂,有羞愧,有惶恐,有不甘,也有几分如释重负。
一行人沉默着,朝着不远处那杆猎猎作响的“定北侯卢”大纛走去。
卢方舟骑在一匹雄骏的白马上,一身玄色山文甲,猩红斗篷在秋风中翻飞。
见徐标等人走来,他竟提前翻身下马,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耀武扬威。
待徐标等人走近,他率先拱手,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是客气道:
“徐抚台,何知府,马总兵,诸位辛苦了。局势所迫,方舟不得已行此权宜之计,惊扰地方,还望海涵。”
徐标没想到对方如此“和气”,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还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侯爷言重了……保境安民,乃分内之事。侯爷大军远来,保定上下理应接待。”
卢方舟伸手虚扶了一下,温言道:“抚台深明大义,以百姓为念,方舟佩服。
进城之后,一切如常,官府各司其职,我军只负责协防要地,绝不扰民。
粮秣补给,皆按市价采买,若有奸商趁机抬价,或有不法之徒作乱,我军定严惩不贷,还保定一个安宁。”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定下规矩。
徐标等人心中稍定,至少听起来,这位侯爷是个讲规矩的,并非一味蛮横的武夫。
随即,在卢方舟的命令下,宣府军开始分批入城。
队伍整齐,军纪森严,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并无喧哗。
他们迅速而有序地接管了四面城门、武库、粮仓等地点,与原守军进行交接,整个过程平静得近乎肃穆,未发生任何冲突。
保定府,这座京南要地,朝廷重镇,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完成了权力的悄然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