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长川月明·四(2/2)
饮尽杯中暖意,诸伏高明望着白川见月在朦胧视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心底的依赖感愈发强烈。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一片的衣角,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陪我睡一会儿吧……” 仿佛只有时刻感知这个人的存在,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好。” 白川见月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脱掉外衣,掀开被角躺了进来。
诸伏高明立刻如寻到暖源的旅人,伸出依旧滚烫的手臂,将身边微凉舒适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鼻尖深埋于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里。在这紧密无间的依偎与彼此交织的平稳呼吸声中,诸伏高明的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诸伏高明确信自己陷入了梦魇。
一个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噩梦。
视野被刺目的猩红占据。
父亲与母亲倒在蔓延的血泊中,了无生息。
画面骤然撕裂,景光年轻的脸庞同样浸染在骇人的血色里,眼神空洞。
紧接着,是敢助的身影被咆哮的雪崩瞬间吞噬、掩埋。
然后是由衣决绝转身、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连一声告别都吝于给予。
他在一片无边无际、弥漫着绝望死气的荒原上徒劳奔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停下脚步。
他在找什么?他在等什么?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答案就在嘴边,却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对了……
他在找人。他在等人。
他猛地抬头,在荒原遥远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模糊的、如同灯塔般微弱的身影。
shiro!
心中狂喜炸裂,他用尽全身气力向那身影狂奔!然而,无论他奔得多快、多远,那抹身影始终在视线尽头,遥不可及,轮廓模糊如同水月镜花。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他张口欲呼那刻入心底的名字,喉咙却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shiro……
shiro。
SHIRO!
taka先生……
冥冥之中,似乎有另一个同样急切、同样惶恐的声音穿透了梦魇的壁垒,微弱地传来。
taka先生。
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担忧和恐惧。
“taka先生!”
诸伏高明猛地睁开双眼!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湿意。白川见月担忧的脸庞近在咫尺,红眸中清晰地映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
几乎是出于本能,诸伏高明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狠狠箍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以此驱散那蚀骨的冰冷与恐惧。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柔地抚上他的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量,一下,又一下。
“做噩梦了?”白川见月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拂过夜风的叹息。
“嗯……” 诸伏高明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很可怕的梦……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和心跳,那灭顶的恐慌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果然,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嗯。” 白川应了一声,微微低下头,带着温热的、安抚意味的吻便落了下来。
诸伏高明却下意识地偏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避开了这个吻。
白川见月动作一顿,红眸中满是,错愕,随即那漂亮的眉头便委屈地拧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凝聚出水光,脸上写满了被拒绝的伤心。
诸伏高明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小心……传染给你。”
那委屈的神情并未完全散去,但银发青年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他并未强求,只是就着高明偏头的姿势,温软的唇瓣轻柔地印在了他的嘴角。随即,红眸中漾起促狭的笑意:“没关系。那就等taka先生好了……再来好好‘照顾’我吧。”
诸伏高明无奈地笑了:“生病会很难受的。”
这时,额头上微温的毛巾被取走,换上了新的、带着清爽凉意的湿毛巾。接着,另一块柔软的毛巾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上和颈间的冷汗。
“taka先生现在……很难受吗?” 白川见月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诸伏高明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溺于这细致入微的照料,声音带着一种被珍视的满足和安心:“没有……一点也不难受。” 身体的高热和酸痛仍在,但心灵却被一种巨大的暖意包裹着,消融了所有不适。
……
在白川见月近乎“溺爱”的悉心照料下,诸伏高明的高热很快退去,身体也迅速恢复了活力。洗了一个舒舒服服、驱散所有病气的热水澡后,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久违的轻松感走出浴室。
看到正靠在床头看书的白川见月,诸伏高明心头一热,自然而然地就想靠近,想汲取那份温暖和亲密。然而,刚俯下身,一只修长的手掌便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唇。
白川见月抬眼:“不可以哦,taka先生。你还没完全痊愈,万一传染给我了怎么办?” 那神情,俨然是学着他先前拒绝亲吻时的模样。
诸伏高明微微一怔,随即福至心灵。他立刻学着不久前白川那副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模样,微微蹙起眉头,眼神放软,唇角微微下撇,甚至努力让眼尾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将一副“被爱人无情拒绝”的可怜相模仿得惟妙惟肖。
“噗——!” 预想中的心软没有等到,反而等来了白川见月毫不留情的喷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银发随着胸腔的震动簌簌轻颤,双眼弯成了月牙,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taka先生……居然还会露出这种表情!哈哈哈哈……”
诸伏高明满心诧异,那副委屈的表情真实了许多,声音都不确定地颤着:“很……很奇怪吗?” 他难得试着“卖萌”了一次,效果似乎……跑偏了?
“不。”白川见月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盛满笑意,“一点也不奇怪!非常~非常可爱!” 话音未落,他已经倾身向前,双手捧住诸伏高明还带着困惑表情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热烈而绵长,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浓浓的爱意,还有刚才那番“可爱暴击”带来的余韵。
诸伏高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吻得有些晕眩,那些小小的尴尬和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甜蜜与悸动。
直到被白川见月轻轻推着躺下,裹好绒被,诸伏高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好哄了。
仅仅因为这一个吻,所有杂乱的心绪就被轻易抚平,心满意足地合上眼,在爱人熟悉的气息包裹中,迅速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深眠。
……
高烧带来的虚弱很快消散在窗外正好的阳光里,庭院中精心侍弄的花草再次精神抖擞地绽放着生机。餐桌上,氤氲的热气再次升腾,映照着两人共享晚餐的温馨侧影。
生活,仿佛重新流淌回那熟悉而平缓的模样。柴米油盐,晨昏暮鼓,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那份浸润在琐碎温暖中的幸福日常。
然而,诸伏高明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并未真正痊愈。
那不是身体的病痛,而是深植于心底的顽疾。一种只有白川见月才能抚平的焦灼。一种一旦离开他身边,便会悄然滋长、啃噬心房的不安。这“病”无声无息,却如影随形。
午夜梦回,指尖下意识地探向身侧,直到触碰到那温热的躯体,狂跳的心才缓缓落回胸腔。
下班归家,推开玄关门的刹那,目光会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搜寻那个银色的身影,若未得见,心底便倏然一空。
处理棘手案件时,思绪深处某个角落,总有个声音在计算着他离开的时长。
那是分离的恐惧,是漫长等待留下的刻痕,是“失去”的可能性在灵魂深处投下的阴影。
但幸运的是,这“心病”并非无药可医。只要他开口呼唤;只要他伸出手——无论他呼唤的声音多么轻微,无论他伸出的手多么迟疑——都必定会得到回应。
那抹银色的身影,总会带着熟悉的笑意,出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
shiro好像真的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幸运回来的。
即便诸伏高明向来信奉实证与逻辑,心底却也不由自主地滋生出这样过于唯心的念头。
尤其是在得知弟弟景光的档案得以解封之后——那些尘封的真相、景光以生命为代价铸就的隐秘功勋,终于得以昭示。只是,在诸伏高明权限所能阅览的档案深处,并没有找到白川见月介入其中的丝毫痕迹。
但这早已无关紧要。
尘埃落定。在各国特工机构史无前例的精诚协作之下,那个盘踞半个世纪以上、根深蒂固的庞大黑暗组织,终于被连根拔起,彻底分崩离析。
潜伏于组织心脏、代号“波本”的日本公安精英降谷零,在此次雷霆清剿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贡献之卓绝,所付出的代价亦惨烈异常——他在最后的攻坚战中身负重伤,几乎九死一生。
诸伏高明与白川见月一同前往东京的医院探望。
病房里,这位在黑暗深渊中孤身奋战了至少五年的英雄,早已亲友零落。病床前唯一忙碌张罗的身影,只有一位毕恭毕敬、却难掩疲惫的下属,风见裕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英雄迟暮般的寂寥。
好在,若论故人旧识,白川见月,也算一个。这份联系,穿透了组织覆灭的烟尘,连接着更久远的青春岁月。
看着降谷零苍白却依旧强打精神的面容,和病床边略显冷清的景象,诸伏高明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建议:“shiro不如暂时留在东京几天吧。如何?”
白川见月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对上那双目光沉静的上挑猫眼,随即了然一笑,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点头:“好。”
病床上的降谷零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不用麻烦……”
话音未落,白川见月已瞬间切换表情,他微微蹙眉,唇角下撇,那双漂亮的红眸里迅速氤氲起一层委屈的水汽,活像被遗弃的小动物,声音也低了下去:“zero……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演技精湛,收放自如。诸伏高明默默评价。
“不是……!绝对没有!” 降谷零心头一紧,连忙反驳,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语气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纵容,“真是……败给你了……”这熟悉的、让人完全无法招架的套路。
诸伏高明与降谷零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无奈笑意。
白川见月立刻收起了那副可怜相,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换上一副异常正经严肃的表情,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微微颔首:“那么,请zero大人安心静养,务必好好享受在下接下来提供的‘无微不至’服务。敬请期待。”
“……知道了。” 降谷零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笑意却再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暗暗龇牙,心中的无奈更添几分,却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沉重。
也是三十岁的人,居然还和十年前一样……
看来这些年过得很好。
真是太好了……hiro。
诸伏高明看着金发青年脸上生动了不少的表情,心中微定。他并未过多停留,将白川见月留下后,便再次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流逝,如同被拉长的时光胶片。
这一次,副驾驶上空空如也。
然而,心间却不再空茫无依。
思念依旧存在,如同无声流淌的溪水,却是暖的。不再苦涩难熬,不再令人坐立不安,化作了一种笃定而温暖的期盼。
因为他知道——无比确信——shiro一定会回来。
如同倦鸟终将归巢,如同江河必定入海。
也许就在某个云淡风轻、夕阳熔金的傍晚,当他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便能看见那人慵懒地深陷在沙发里,银色的发丝流淌着斜阳馈赠的碎金光泽。听到声响,他会抬起头,露出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笑意的红宝石眼眸。
“欢迎回来。”
归期未定,然归途已明。心之所安,静待佳期。
……
而那个晴朗的午后,并未让他等待太久。当熟悉的脚步声在玄关响起,当那带着一丝旅途风尘却依旧温柔的气息靠近,诸伏高明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望去。
门口,银发青年逆着光,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
“我回来了。” 他说。
“欢迎回来。” 诸伏高明起身,走向他,伸出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心底那最后一丝残留的空茫,也被彻底填满。
世间顽疾千万种。或缠绵难愈,或药石无灵。
对诸伏高明而言,白川见月,便是那味独一无二、药到病除的良方。
此刻,良方归位,沉疴尽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