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决断(2/2)
另一方,是血淋淋的、不容置疑的现实。家园已被碾为齑粉,如父如师的院长含恨而终,恶人依旧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不识时务”而变本加厉。
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鸟,惶惶不可终日,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都岌岌可危。他自己,身心俱创,前途一片漆黑。留下,除了徒增痛苦,除了可能将残存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还能有什么意义?
明炎公主的话虽然冷酷,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当前的格局下,依靠常规途径,几乎不可能撼动那个根深蒂固的敌人。所谓的“坚持”,很可能只是无谓的、悲壮的牺牲。
他想起了李院长临终前那模糊得令人心碎的嘱托:“孩…子…院…”。是“照顾好孩子们和院子”吗?可如今,院子已成焦土,他连自己也快要照顾不了了。
如果连孩子们最基本的生命安全和发展未来都无法保障,他留在这里的所谓“坚持”和“不屈”,除了自我感动,还有什么实际价值?
难道要让这些已经失去太多的孩子,继续跟着他在这片充满恶意和绝望的土地上颠沛流离,甚至可能遭遇不测吗?一种沉重的、名为责任的压力,渐渐压倒了个人情感上的不舍与耻辱。
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如同浑浊的巨浪,慢慢淹没了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所以对它的不公和污浊痛彻心扉。
留下,或许能成全某种悲壮的情怀,但更可能是极其不明智的、会拖累所有人的选择。离开,表面上像是可耻的“逃亡”,但也许是唯一能保全希望的火种、为未来保留一丝可能性的、理智而残酷的抉择。
为了孩子们,必须给他们一条生路。
为了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在更广阔天地里积蓄力量、以期未来的渺茫希望。
也为了……他自己,不至于被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彻底吞噬,变成一具只剩下仇恨和绝望的空壳。
时间在极度的内心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庭院里的灯光渐渐与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融为一体,晨曦的微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悄无声息地洒进房间,照亮了奢华却冰冷的陈设,也照亮了马小淘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那双布满血丝、却奇异般渐渐平息了剧烈风暴的眼睛。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照亮窗外那片枯山水时,马小淘僵硬如岩石的身体,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清晰、却依旧带着隔阂感的世界。
眼中那剧烈挣扎、痛苦扭曲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万载寒冰正在凝结,蕴藏着一旦形成便坚不可摧的决断。
他移动脚步,走到那张线条简洁、用料昂贵的书桌前。桌上空无一物,只有精致光滑的桌面反射着晨光。
他不需要写信,因为无人可寄。他不需要解释,因为无人能懂。他只是在心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与过去的一切的告别。告别那片废墟,告别那座新坟,告别那些或温暖或冷漠的面孔,告别这片让他爱恨交织的土地。
当窗外天光彻底放亮,女助理再次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进来时,她看到马小淘已经站起身,面对着窗户,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孤寂与决绝。
“马先生,您休息得如何?早餐已经备好。”女助理的声音依旧恭敬。
马小淘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女助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接受你们的提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请尽快安排我和孩子们离开。越快越好。”
女助理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那是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任务达成的放松。她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明白,马先生。请您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我们会以最高效和保密的方式,确保您和孩子们安全抵达新环境。”
决断已下,告别无声。对故土的复杂情感——那份深沉的爱、刻骨的失望、无奈的愤懑——都被压缩在这简单而冰冷的一句话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晨曦照亮、却再也与他无关的城市剪影,然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迈步走向那个由月辉王国为他打开的、充满未知与不确定的通道。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晨光中,拉出一道漫长而孤独的剪影,仿佛一个斩断了所有缆绳、驶向迷雾深处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