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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无声的葬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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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不合体的黑衣和胸前刺眼的白色绷带,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损的玩偶。

葬礼进行到一半,哀伤的氛围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引擎熄火声打断。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窗玻璃颜色深沉的黑色轿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殡仪馆远处的一棵秃树下停住。

车上下来两名年轻男子,都穿着合体的深色便装,身姿挺拔,步伐一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而冷静,与周围悲戚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径直走向告别厅,没有与门口任何一位老街坊有眼神接触,如同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进入厅内,他们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径直走到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将一个硕大无比、用新鲜白菊和黄菊精心扎制、挽联用料考究、但上面却只机械打印着“沉痛悼念李振国先生”七个冰冷宋体字而没有任何落款的花圈,轻轻放下。那花圈的精致与厅内的简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锁定在如同黑色雕塑般的马小淘身上。他迈着精准的步伐走过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厚实信封,递到马小淘面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背诵一段公文:

“马先生,请节哀。首长们因重要公务缠身,无法亲自前来吊唁,对此深表遗憾和诚挚的歉意。这是张将军等人委托转交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请您务必保重身体,……以待将来。” 话语的最后四个字,“以待将来”,他吐字格外清晰,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停顿和模糊性,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承载着某种加密的信息。

马小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双空洞得如同枯井的眼睛,先看了看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信使”,又越过他的肩膀,瞥了一眼那个巨大却匿名的、如同一个冰冷符号的花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一丝好奇。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个厚厚的、显然装着不菲“心意”的信封,也没有做出任何拒绝的表示,就像一尊真正失去了生命的雕像。

那年轻人见状,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但转瞬即逝。他没有坚持,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尴尬或不满,只是依循着某种指令或惯例,微微颔首,然后将那个白色的信封,轻轻地、平稳地放在了马小淘身旁那张空着的、落满灰尘的塑料椅子上,如同放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随后,两人同时转身,迈着同样精准、快速的步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告别厅,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个突兀的花圈和椅子上那个刺眼的白色信封,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这隐秘而高效的致哀,带着体制内特有的谨慎、距离感和某种无法言说的规则,与其说是慰问,不如说更像一种程式化的姿态,一种对既成事实的、保持安全距离的无奈承认,以及一种对未来的、含义极其模糊且不负责任的提示。

然而,这种“重要公务”导致的“无法亲自出席”的歉意,和那个空洞的“以待将来”的许诺,在马小淘早已冰封的感知里,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反而像最后一把冰冷的铁锹,将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对“上面”或许还能主持公道的微弱幻想,彻底埋葬,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硬的冻土。

整个葬礼的过程,马小淘几乎像一个哑巴。他依循着最简化的流程,谢绝了所有试图安慰和帮助的手,沉默地看着棺木被穿着同样制式服装的工作人员缓缓推往火化间那深不见底的门后。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合上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那扇门也关上了他世界的最后一点光亮。他固执地站在火化间外等待,不去休息室,不听劝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工作人员端出一个廉价的、深褐色的陶罐,递到他唯一能活动的右手中。陶罐是温热的,却烫得他手心一颤,那是一种生命最终化为无机物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最后,在郊区那个价格最公墓、位置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刚刚挖好、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简易墓穴前,马小淘看着那个承载着李院长最后痕迹的陶罐,被工作人员用粗糙的手,缓缓地、庄重地放入穴底。

然后,一锹一锹的、湿润的黄土,被抛洒下去,覆盖在陶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锹土,都像砸在马小淘的心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逐渐被填平的土坑,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绷带下的左臂传来阵阵隐痛,但他浑然不觉。

老街坊们默默地陪着他,直到泥土将墓穴彻底填平,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他们再次上前,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或紧紧握一下他的手,留下几句“好好活着”、“有事说话”的叮嘱,然后才叹息着,三三两两地、步履沉重地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离去,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中。

墓前,最终只剩下马小淘一个人,像一棵被遗弃在荒原上的枯树。

风不知何时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吹动他额前凌乱肮脏的发丝,吹动他宽大不合身的西装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天空依旧阴沉,暮色提前降临,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晦暗。他低头,看着那块新立的、光秃秃的灰色花岗岩墓碑,上面只刻着最简单不过的信息:李振国之墓。生卒年月日。没有生平,没有悼词,没有立碑人,就像他无声的、被粗暴打断的离去。

世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墓地里呜咽,像无数冤魂的哭泣。所有的抗争、悲恸、愤怒、以及那短暂的人间温暖,最终都归于这一抔冰冷的黄土。

家园已毁,烛火已灭,连这最后的告别,也如此冷清、压抑,带着一种被遗弃的苍凉。巨大的虚无感,和一种更加坚硬的、冰冷如铁的决心,像墓穴中的水泥一样,在他心底沉淀、凝固、最终变得坚不可摧。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久到仿佛要与这块墓碑融为一体。最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没有再看那墓碑一眼,沿着那条荒凉得只有坟茔和枯草的小路,一步一步,踏着坑洼不平的土路,走向城市方向那一片模糊而冰冷的灯火。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和呼啸的风中,显得无比渺小、孤独,却又带着一种经过极致痛苦淬炼后的、令人心悸的沉寂与决绝。

这场无声的葬礼,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位善良老人的肉身,更是一个曾经充满温情的时代,和一个少年心中最后的天真与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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