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钢铁洪流（2/2）

砖墙一段接一段倒塌发出的、令人心碎的哗啦声……

各种声音残酷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曲家园沦丧的悲怆交响乐。

身穿制服的人员训练有素，两人或三人一组，开始强行闯入一间间宿舍和教室。他们不顾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和拼命的挣扎，像搬运货物一样，将一个个弱小无助的身体从他们熟悉的床铺、课桌旁强行抱起来，拖离他们唯一的庇护所。

有保育员阿姨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却被毫不留情地掰开手指，粗暴地推开，跌坐在地，无助地哭泣。

李院长目眦欲裂，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年迈雄狮，奋不顾身地冲上前，试图挡住那些伸向孩子们的手：“住手！你们不能这样！他们是孩子啊！这是造孽啊！！”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悲愤。两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衰老的胳膊。老人奋力挣扎，花白的头发在混乱中彻底散乱，身体因激动和无力而剧烈颤抖。

而马小淘，则成为了这场“清场行动”中重点“照顾”和必须率先拔除的“钉子”。显然，在对方周密的预案中，这个年轻、有力、且意志坚定的青年，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几乎就在他红着眼睛，如同炮弹般冲出来，试图从一名城管队员手中抢回一个正被拖拽的、哭得几乎窒息的小男孩的同时，四名早有准备、身材魁梧的公安干警如同猎豹扑食，从不同角度同时扑向他！

“放开他！畜生！”马小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一记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拉扯孩子的人。

但他的手臂瞬间被从侧面死死钳住，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让他胳膊一阵酸麻。几乎同时，另一人从背后猛地用胳膊锁住他的脖颈，强大的窒息感让他眼前一黑。第三人和第四人配合默契，同时矮身，分别擒拿他的双腿脚踝。四个人动作迅猛、专业、冷酷，完全是制服极端危险分子的标准流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留情。

马小淘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凭借着年轻力壮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然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扭动身体，暂时挣脱了脖颈的锁扣和腿部的钳制！

他双眼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还想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台正在逼近主建筑的推土机。

“危险！强行拿下！”一声冰冷的厉喝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更多的力量如同山洪般压了上来！一名干警瞅准时机，一记精准狠辣的扫堂腿重重地绊在他的支撑腿上。

马小淘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猛地扑倒。在他身体尚未完全触地的瞬间，他的双臂被人以极大的、近乎残忍的力量向后狠狠反拧，“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只穿着厚重、坚硬警用皮鞋的脚，带着全身的重量，重重地、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后背上，将他刚刚离地的胸膛再次狠狠地摁向地面！

“砰！”他的脸颊被狠狠地挤压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皮肤与地面剧烈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瞬间破皮，鲜血混着泥土的腥味涌入口中。

他拼命地扭动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试图挣脱这耻辱的压制。但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如同磐石，如同山岳，纹丝不动。他的视线被限制在极其屈辱的极小范围内，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破碎肮脏的地面，以及无数双匆忙移动的脚——锃亮的制式皮鞋、脏污的运动鞋，杂乱无章地、冷漠地从他眼前踩过，有时甚至溅起的泥点会崩到他的脸上。

耳边是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哭喊：“小淘哥！放开小淘哥！”

是李院长悲怆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小淘！我的孩子啊！”

是推土机履带碾过院内石板路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轰隆声；

是砖墙、门窗在钢铁巨兽面前不堪一击、接连倒塌发出的、如同心碎般的哗啦巨响……

这种身体被彻底制服、尊严被无情践踏、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而无能为力的屈辱感和绝望感，比身体的剧痛更让他窒息百倍。

他被死死地钉在地上，如同一个献给毁灭祭坛的活祭，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大地，感受着家园一寸寸被碾碎的震动。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滑落。

在混乱和烟尘的缝隙中，他绝望的目光瞥见：飞飞那个最心爱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娃娃，被一只陌生的、沾满泥泞的皮鞋无情地踩过，变得污秽不堪；小斌每天清晨浇水、精心照料的那一小片菜地，在推土机宽大的履带下，嫩绿的菜苗瞬间化为与泥土混合的、看不出原状的残骸；孩子们宿舍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被破拆棍砸碎，玻璃四溅，里面那些小小的床铺、彩色的图画、破旧却温暖的被褥，被随意地、像垃圾一样从窗口扔出来，散落一地……

钢铁洪流，以绝对碾压的、冷酷无情的姿态，碾过了一切温情、抵抗、梦想和曾经存在过的生活痕迹。

红星孤儿院，这个承载了三十年悲欢离合、苦辣酸甜的家，正在他眼前，被以一种极其暴力、极其彻底的方式，从物理到精神，一点点地抹去。

而他，这个曾发誓用生命守护它的人，此刻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冰冷的绝望，如同身下大地渗出的寒气，一点点地、彻底地渗透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他的心脏。世界，在他被按倒的视野里，只剩下破碎、冰冷和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