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梁青书(1/2)
从县城回靠山屯的土路,在二月末的夜晚黑得不见五指。
乔正君背着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胶鞋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
农基局那笔三百块的贷款,薄膜钱得先还公社一百二,铁丝网加固要四十,剩下的买鱼饲料和土霉素应该够……
忽然,路旁老槐树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瘆人。
乔正君脚步顿住,右脚定在半空,缓缓落下。
右手无声地滑向腰间——
那里别着把柴刀,刀柄已经被手心焐得温热,木质纹理嵌进掌纹里。
前世在西南边境蹲守时养成的本能,让他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像张拉满的弓。
“乔正君同志。”阴影里走出个人来,“别紧张。”
月光从云缝里艰难地漏下一线,勉强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烫着时兴的卷发,发梢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穿了件半旧的军绿大衣,扣子扣得严实,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
不是那种姑娘家喜欢的鲜红,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长得不算漂亮,颧骨略高,嘴唇薄,但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女人没有的硬气,尤其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簇没燃尽的炭火。
乔正君不认识她,可脊梁骨泛起一丝凉意——
这女人身上有股跟孙德龙相似的气息,是那种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过、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味道。
不是杀气,是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井水,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是谁?”他没松握刀的手,左手悄悄伸进帆布包,摸到里面那捆新买的铁丝——必要时候,这比刀好使。
“梁青书。”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个安全距离,双方都有反应时间,够拔刀,也够转身跑。
“青龙帮的,不过跟孙德龙不是一路。”
青龙帮?
乔正君瞳孔微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县里人提起来都压低声音。
县城最大的地下团伙,盘踞十几年了,孙德龙只是其中一个头目。
帮主姓莫,人称“莫先生”,据说手眼通天,县里有些头面人物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老莫”。
“找我什么事?”
“找你合作。”
梁青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盒烟,凤凰牌的,烟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抽出一根,用火柴“嚓”地点燃,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映亮她半边脸。
“孙德龙最近手伸得太长,帮里很多人看不惯。尤其是他动你鱼塘这事儿——”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乔正君盯着她夹烟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蔻丹,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
“祸不及家人,殃不及生计。”
梁青书弹了弹烟灰,动作很随意,像在唠家常,
“这是青龙帮的老规矩。解放前就传下来的。你可以抢地盘,可以争利益,但不能断人活路。”
“孙德龙为了私仇,往你鱼塘里下石灰,这是要断靠山屯百十户人的饭碗。”她顿了顿,“过分了。”
乔正君盯着她,没说话。
他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眼睛看。前世在边境跟走私贩打交道时,他学会了一件事:
人会说谎,但身体的细微反应不会。
梁青书说话时,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夹烟的手指很稳,但烟灰掉落的频率比正常快。
她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明晚十点。”
梁青书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孙德龙在北山石灰窑有批货要出。苏联军用品,二十箱望远镜,十箱指北针,走黑市能卖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三百?
不,这量太大。
三千。
乔正君心里一动。
周兵在卫生院说过,孙德龙在倒腾“硬货”。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能让他栽。”
梁青书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怜悯,又像算计。
“孙德龙盯上你了,迟早会再动手。大棚保住了,宋麻子栽了,下一步他只会更狠。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你先下手。”
她顿了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碾得很用力。
“当然,我也是为了自己——孙德龙倒了,他手底下南城那条线,总得有人接。帮里能接的人不多,我算一个。”
这话说得实在。
利益交换,比什么江湖道义都可信。
乔正君沉默了三秒。
夜风吹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梁青书双手插回大衣口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没入阴影,“但消息我放这儿了。去不去,随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对了,孙德龙这批货……是背着莫先生接的私活。老毛子那边的关系是他自己搭的,钱没走帮里的账。”
“你把他截了,莫先生不但不会怪你,还得谢你——清理门户,省得脏了他的手。”
说完,她身影彻底没入黑暗,脚步声很轻,几下就听不见了。
乔正君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棉袄下摆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温温的,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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