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以鱼易枪〔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2/2)
“乔正君,你这一口一个‘集体’,一句一个‘大伙儿’,唱得是真亮堂。”
他朝办公桌走了几步,手指点了点桌上散乱的文件,指尖落下时带着力,“可你背地里鼓捣的那些事,哪一桩是真为了集体?嗯?”
他抽出一张纸,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煽动社员,嚷嚷要按户分鱼,工分还要另算……这套东西,跟谁请示过?又经过哪一级组织批准了?”
“你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是山头主义!”
乔正君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刘副主任,这话有点重了。”
陆青山把眼镜重新戴好,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
“正君提的想法,我大致知道。捕鱼是重体力活,出多少力,得多少鱼,按劳分配,天经地义。”
“这和保障每户基本生存需求不矛盾——劳力多的多分,弱的、没劳力的,也得有口保命的汤喝。”
“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陆主任!”刘栋的音量陡然拔高,手臂一挥。
“这是原则问题!集体的东西,怎么能像分家产一样说分就分?”
“今天开了按户分鱼的口子,明天是不是就要分粮、分牲口?后天是不是连地都要划拉回去?”
“规章制度还要不要?集体经济的根基还要不要?!”
“集体经济?”
陆青山也站了起来,他个子不如刘栋高,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沉凝的目光,却压过了对方躁动的气势。
“刘栋同志!你看看窗外!看看那白茫茫一片!粮食快见底了!运输线断了!现在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讲规章制度的时候!”
“是几百号人等着活命的时候!规章制度能变成粮食填进肚子里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火星四溅。
办公室那点可怜的暖意,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对峙吸走了,只剩下剑拔弩张的冷硬。
王守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捧着杯子的手有点抖。
乔正君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陆主任。”乔正君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像楔子一样钉进紧绷的空气中。
争吵的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刘副主任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乔正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枪,我可以暂时不要。”
陆青山眉头一挑。
刘栋的眼里掠过一丝意外和更深的审视。
“捕鱼的事,既然有分歧,那就定个章程,白纸黑字,大家都按章程办。”
乔正君继续说,目光看向陆青山,“我的想法是:正式成立捕鱼队,隶属公社生产队,我挂个队长的名,负责技术和带人。”
“老赵头、陈瘸子他们当副手。每天捕上来的鱼,七成上交公社粮站,由您和委员会统一调度分配,救急保底。”
“剩下的三成,归捕鱼队,按实际出工的情况,分给出力的队员。”
“这样,集体的大头保住了,出力的人也有点想头,不至于白忙活。”
陆青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这个法子……我看行!有统有分,有公有利。”
刘栋却重重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认同:“捕鱼队?谁同意成立的?乔正君,你说你当队长就当队长?”
“公社的人事任命,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你把组织的程序和权威放在哪里?”
“那按刘副主任的意思…”乔正君问,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这鱼,该怎么捕?”
“很简单!”刘栋向前一步,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捕鱼,是当前公社的一项重要生产任务!必须由公社,也就是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和陆青山,“统一指挥,统一调度,统一分配!”
“你乔正君,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但具体的组织、人员、收获,必须由公社指派专人负责!”
“捕上来的一切鱼获,必须全部、无条件上交公社粮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藏、私分哪怕一片鱼鳞!”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子里,一块煤似乎烧空了结构,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迸出几点火星。
陆青山的脸沉得像水,胸膛微微起伏。
乔正君看着刘栋脸上那种混合着原则性与某种掌控欲的神情,又看了看地上那条已经彻底不再动弹、鳃盖僵硬的青鱼。
他忽然弯下腰,单手握住冰冷的鱼鳃部位,将它拎了起来。
鱼身沉重,尾巴无力地垂着,鳞片上的水光早已黯淡。
“刘副主任,”乔正君掂了掂手里的鱼,目光落在鱼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珠上,“您知道这鱼,为啥能长这么大,活这么久吗?”
刘栋眉头皱起,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它在冰层
乔正君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五六年间,没人惊扰它,它就能一直活着,长肉。可现在它上来了,死了。为啥?”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刘栋:“因为冰层凿开了口子,因为底下有它想吃的东西,因为它饿了太久了。”
“饿急了,藏得再深,风险再大,它也忍不住要冒头。”
他把鱼轻轻放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人跟这鱼,有时候没两样。”
乔正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饿到一定份上,前胸贴后背,眼睛发绿的时候,什么制度、什么规矩,都拦不住他去找吃的。”
“您今天可以用‘全部上交’的规矩,把鱼都收走。那明天呢?后天呢?”
“等越来越多的人眼睛绿了,您觉得,他们还会安静地听您讲规矩,还是会自己想办法,去凿开别的‘冰洞’?”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实实在在地,割开了包裹在“原则”外面的那层纸。
刘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悠长、沉重。
他看了刘栋一眼,那眼神复杂,然后转向乔正君,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
“正君,你说到点子上了。刘副主任,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看,枪,还给正君。捕鱼队,就照他提的这个章程办!”
“非常时期,特事特办!出了任何问题,我这个主任负责!”
“陆主任!这……”刘栋还想做最后的争辩。
“我是主任!”陆青山猛地提高声音,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这事,就这么定了!王守财!”
缩在墙角的王守财吓得一个激灵:“在、在!”
“你现在就去武装部,找老吴!就说我说的,把乔正君寄存的那杆猎枪,还有配套的子弹,立刻取过来!”
“诶!好!好!”
王守财如蒙大赦,放下杯子,几乎是贴着墙边溜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慌乱地远去。
刘栋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只是盯着乔正君,那目光里的阴冷和某种被冒犯的怒意,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