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汗水与信用点(1/2)
临时劳务市场并不“临时”,至少从外观上看,它已经存在了很久。
那是一片被高架桥阴影笼罩的废弃工厂区外围空地。锈蚀的钢筋从破碎的水泥块中刺出,像巨兽的肋骨。地面上污渍斑斑,分不清是机油、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除了底特律标志性的工业废气味道,还混杂着汗味、廉价合成烟草和绝望的气息。
时间是清晨七点左右,天光勉强透过厚重的云层和污染层洒下灰蒙蒙的光。但这里已经聚集了至少两百人。
人类。
清一色的人类。有中年男子,胡子拉碴,眼神浑浊;有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初入社会的紧张;有女人,裹着头巾,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还有几个看起来身体明显不太好的老人,佝偻着背,抱着渺茫的希望。他们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牲口,挤在几块用荧光涂料潦草写着“招工”、“日结”、“搬运”、“清洁”的破烂牌子前。
没有仿生人。
在这个本该由机器完全取代重体力劳动的时代,这个角落却诡异地保留着纯粹的人力市场。原因很简单——便宜,且“无需担心异常化”。
老方五人混在人群外围,显得格外扎眼。他们身上的破旧衣物比大多数流浪汉还要不堪,脸上、手臂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疲惫。更重要的是,他们五个人一起出现,在各自为战、充满警惕的底层人群中,像一个小型“团伙”。
不少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排斥,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我操,这他妈比西部赶集还热闹。”老赵压低声音,眼睛快速扫过人群和几个明显是“工头”模样的人——他们大多穿着稍好一点的合成纤维外套,手里拿着平板或老式写字板,叼着电子烟或真烟,眼神精明而冷漠。
“晃晃悠悠的,都是卖力气的。”老高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咱们这身板……够呛。”
老潇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那些工头挑选工人的过程。通常是工头喊一嗓子:“码头卸货,十五信用点一小时,要五个,有力气的过来!”然后就有十几个男人冲上去,拼命展示自己结实的胳膊或声称自己有经验。工头像挑西瓜一样拍拍几个人的肩膀,点数,选中的人脸上会露出一丝短暂的解脱,没选中的人则退回人群,眼神更加黯淡。
十五信用点一小时。老方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后巷垃圾堆里看到的废弃包装——最便宜的营养膏,一支(标准一日份)大约要五信用点。也就是说,干一小时,只够买三支营养膏。而一支营养膏,只够一个成年人勉强维持基础代谢。
“得试试。”老方低声说,“至少先弄到买衣服的钱。”
他们等了大约半小时,期间有几个招清洁工(清理工业管道内的化学残留,需要自备简陋防护,时薪十二信用点)和搬运小型精密零件(要求手稳,时薪十八信用点)的零活,但要么要求有“临时工作证”(他们显然没有),要么直接被更年轻、看起来更健康的人抢走。
终于,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油腻皮夹克的大胡子工头,站到一个破木箱上,用粗哑的嗓子吼道:“城东旧物流仓库!清运报废仿生人外壳和内部残件!二十信用点一小时!要十个人!活脏!有点危险!可能碰到未完全清除的‘蓝血’(仿生人循环液)!不怕的、有力气的来!干到下午五点,中间管一顿合成餐!”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上前的人比之前少了很多。清运报废仿生人残骸,不仅脏累,还涉及到“蓝血”——那种略带腐蚀性的蓝色冷却液,以及可能残留的电路碎片,确实有风险。而且,和仿生人的“尸体”打交道,对很多迷信或者单纯厌恶仿生人的人类来说,心理上也不舒服。
“二十信用点……”老方和老潇对视一眼。这是目前看到的最高时薪。
“干!”老赵啐了一口,“妈的,还能比腐化怪物更吓人?”
“我……我也可以。”老于咬着牙说,尽管他的腿还在隐隐作痛。
老高耸耸肩:“六百六十六,这辈子有了,跟他妈捡破烂似的。”
五人挤出人群,走向那个工头。工头眯着眼打量他们,尤其在他们身上的伤处多停留了几秒。
“五个?一伙的?”工头问,声音带着质疑。
“嗯,一起的,能互相照应。”老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有力。
“有临时工作证吗?身份编码?”
“丢了。”老方面不改色,“刚从城外回来,路上遇到抢劫。”
这种借口在底特律底层并不罕见。工头又看了看他们,似乎在权衡。这种脏活危险活,愿意干的人不多,而且这五个人虽然带伤,但骨架和眼神看起来不像完全没力气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一起,管理起来省事。
“行吧。”工头最终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平板上点了几下,“规矩说清楚:二十信用点一小时,日结,下午五点统一发。中间提供一顿标准合成餐(难吃但能吃饱)。活要干完指定区域,偷懒或者损坏可用的零件,扣钱。受伤了自己负责,我们只提供最基础的应急处理。听明白了?”
“明白。”五人点头。
“叫我巴克。”工头指了指旁边一辆喷着黑烟、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旧式悬浮卡车,“上车,挤一挤。到了地方听我安排。”
**“获得临时工作:城东旧物流仓库报废仿生人残骸清运。时薪20信用点。预计今日收入:160信用点(8小时)。附带一顿标准合成午餐。雇主:巴克(工头)。风险:体力消耗大,接触可能有害的仿生人残骸与蓝血。”**
卡车在颠簸和刺耳的噪音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离开相对“繁华”的劳务市场区域,进入一片更加破败、几乎看不到完整建筑的工业荒地。最终,它停在一个巨大的、屋顶有多处塌陷的仓库前。仓库门口堆着如小山般的金属和塑料碎片,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那是大量“蓝血”蒸发残留的气息。
仓库内部空间极大,但十分昏暗,只有几盏摇晃的应急灯提供照明。地面潮湿,到处是油污和不明液体。而最令人不适的,是视野内堆积如山的“残骸”。
那真的是仿生人的“坟场”。
数以百计、或许上千的仿生人“尸体”被胡乱堆积在一起。有的还算完整,只是外壳破损或关节扭曲;有的则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头颅、四肢、躯干分离,裸露着内部的合成肌肉纤维、金属骨架和精密的电路板;蓝黑色的“蓝血”从断裂的管道和储液囊中渗出,在地面汇聚成粘稠的小溪;一些电子元件偶尔还会迸发出微弱的、垂死般的电火花,发出“滋啦”的声响。
视觉冲击力极强。
“呃……”老于脸色发白,胃部一阵翻腾。
“卧槽……”老赵也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够劲儿。”
连见多识广的老方和老潇,眉头也紧紧皱起。这景象,比战场尸骸更添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巴克工头跳下车,指着仓库深处几个空的集装箱:“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片区域——”他划了一个大圈,“——所有能搬动的残骸,分类丢进对应的集装箱。金属骨架一类,塑料外壳一类,完整电路板和未破损的储能单元单独放(那些稍微值点钱)。动作快,但小心点,别被锋利的边缘割伤,更别让蓝血溅到眼睛里或伤口上!手套和简易口罩在那边箱子里,自己拿,用完放回去!”
所谓的“手套”是粗糙的纤维劳保手套,很多已经破了洞。“口罩”就是最普通的防尘口罩,对于可能存在的化学气溶胶,防护效果聊胜于无。
没有防护服,没有护目镜。
这就是底层人力工作的现实。
另外五个被招来的工人也下了车,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他们默默地戴上手套口罩,拿起靠在墙边的金属撬棍和推车,走向了残骸堆。
老方五人也没再多话,依样画葫芦,武装起自己,加入了清运的队伍。
**工作开始了。**
体力消耗远超想象。仿生人的部件看似是塑料和轻合金,但密度不小,尤其是完整的骨架和驱动模块,非常沉重。需要弯腰、搬运、投掷。潮湿滑腻的地面让人脚下不稳。锋利的金属边缘和塑料断口随时可能割破廉价的手套。空气中弥漫的怪味透过口罩直冲鼻腔。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本就破烂的衣服,和污垢、可能的蓝血混合在一起。伤口在反复用力下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老于,每搬动一次重物,腿伤就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老高的“抽象艺术”思维此刻派不上用场,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搬起、行走、抛出的动作。“晃晃悠悠的……都他妈的快成仿生人了……”他喘着粗气嘟囔。
老赵闷头干活,一声不吭,但动作最快,效率最高。老潇则更注重配合和路径规划,尽量让五个人形成一条小流水线,减少不必要的往返。
老方在搬运的间隙,目光扫过那些残骸。他看到了各种型号的仿生人:家政型、劳工型、娱乐型……甚至还有几个似乎是治安仿生人的残躯,灰色的外壳上有着弹痕和暴力破坏的痕迹。它们的“脸”大多面无表情,或者带着预设的、僵化的“服务性微笑”,但在破损和污浊的覆盖下,显得无比诡异。
一些残骸的头部,眼眶中还有残留的光学传感器,偶尔反射应急灯的光芒,像是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不是物品!”**
早上那个逃跑的AX400仿生人绝望的呐喊,突然在老方脑海中回响。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被当作垃圾处理的“同类”,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些仿生人,曾经也是以“物品”的身份被制造、使用,然后报废。那个AX400,以及所谓的“Deviant”,是否就是不愿接受这种命运的“觉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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