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豪帅末路(1/2)
莫干山裸心谷。
晦日已过,初一的清晨,天色却依旧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线上,吝啬地透出些惨白的天光。山风穿行在陡峭的山道间,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山道崎岖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余丈,两侧是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陡坡。一条被山洪和行人踩踏出来的土路,如同一条僵死的灰蛇,蜿蜒匍匐在谷底。此处地势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更是从丹阳深山通往吴县西郊的必经之路之一。
此刻,这条寂静的山道,正被一股喧嚣暴戾的气息所充斥。
祖郎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上,立在山道中段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他年约三旬,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拉至嘴角,随着他狰狞的表情而蠕动,更添几分凶恶。他未着甲,只穿着一件脏污不堪的皮袄,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筋肉虬结,油光发亮,散发着野兽般的气息。一柄厚背九环鬼头刀随意挂在马鞍旁,刀背上的铁环随着马匹的喘息轻轻碰撞,发出沉闷而带着杀意的叮当声。
他身后,是绵延近一里的队伍。这些山越悍匪、亡命徒、被裹挟的流民,如同聚集在头狼身后的鬣狗群,队伍松散,纪律全无,却自有一股剽悍野性的气势。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物,有的甚至赤膊,武器也是杂七杂八,但眼神中的贪婪、残忍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掠夺的兴奋,却如出一辙。粗野的笑骂声、兵器碰撞声、以及抢来的牲口不安的嘶鸣,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祖郎的心情极好,好到甚至忽略了头顶阴霾的天空和脚下并不好走的道路。
兄长祖寿的密信,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字里行间透出的“良机难得”、“里应外合”、“吴郡财富如山”、“女子如云”,每一个词都像烈酒,烧得他心头火热,血脉贲张。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吴郡那低矮的城墙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塌,看到了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粮绢帛,看到了那些细皮嫩肉的富家女子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
什么蔡泽?什么精锐?他祖郎在丹阳深山,连郡守的军队都奈何不得,会怕一个靠运气爬上来的毛头小子?徐晃带兵去了会稽?正好!城内空虚,兄长掌兵为内应,还有那装神弄鬼的于吉老道在城内制造混乱……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厚礼!
至于于吉那边是否顺利?祖郎根本懒得去想,也不在乎。那老道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棋子,成败无关紧要。只要兄长能按时打开西门,他这两万儿郎一拥而入,偌大吴县,还不是任他宰割?
“二爷,前哨回报,前方山道无异常,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出山,离吴县西门就不远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头目策马过来,谄媚地笑道。
“好!”祖郎重重一拍马鞍,声如破锣,“告诉儿郎们,加把劲!到了吴县城下,先破城者,赏钱一万,美人任选!进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金银财宝,能拿多少拿多少!”
“嗷——!!!”
“二爷威武!”
“杀进吴县!抢钱抢粮抢女人!”
命令伴随着许诺迅速传遍队伍,本就喧嚣的队伍瞬间沸腾起来,如同注入鸡血的兽群,嗷嗷叫着向前涌动。速度无形中加快了不少,队形也更加散乱,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幻想破城后的“美好”场景,眼神绿油油的,如同饿狼。
祖郎志得意满,催动战马,随着洪流向前。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吴郡城内飘来的脂粉和铜臭混合的香气。
队伍的中段和后队已经完全进入黑风山最狭窄、曲折的地带。两侧的山坡愈发陡峭,林木也显得格外幽深。
就在前锋即将抵达山口,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之时——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仿佛敲在人心坎上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的山林深处、从头顶的悬崖之上猛然擂响!鼓点初时沉闷,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积蓄已久的雷霆,终于撕破阴霾,滚滚而来!
这鼓声与山越匪众的喧嚣截然不同,它整齐、肃杀、充满金属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盖过了一切嘈杂!
沸腾的队伍像是被猛地扼住了喉咙,骤然一静!无数张兴奋或麻木的脸惊愕地转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祖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环眼猛地睁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猝然浇遍全身。
不等他做出反应——
“呜——呜——呜——”
苍凉劲疾的号角声紧接着鼓声冲天而起,在山谷间激烈回荡!
“汉”字大旗与数面不同的将旗,如同变魔术般,在两侧山坡的林木间、在山道前方的隘口处,骤然竖起!旗帜在阴沉的天色和山风中猎猎狂舞,仿佛死神的旌旗!
“埋伏!有埋伏!”尖嘴猴腮的头目失声尖叫,声音变调。
“不要乱!结阵!向我靠拢!”祖郎到底是横行多年的积年老匪,瞬间从惊骇中强行挣脱,拔出那柄沉重的九环鬼头刀,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知道,此刻若是溃散,在这狭窄之地,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然而,汉军的雷霆一击,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整顿队伍的时间!
“虎卫军!凿穿敌阵!”
左侧山坡,一声仿佛洪荒巨兽般的咆哮压过了号鼓!典韦那铁塔般的身影猛然从一片灌木后跃出,他竟是不走山路,直接顺着近乎垂直的陡坡连滑带跳,轰然坠入山道,恰好砸在祖郎军队伍的中前段衔接处!尘土飞扬中,他双戟一摆,如同旋风般刮起!挡在面前的几名悍匪还没看清来者,便被戟风扫得筋断骨折,惨叫着飞跌出去!
“杀!”千名虎卫军重甲步卒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钢铁怒涛,从山坡上席卷而下。他们没有散开,而是以典韦为最尖锐的锋镝,瞬间组成一个无坚不摧的三角冲击阵型,朝着祖郎军最厚实、也是相对最有序的中军核心猛突进去!盾牌冲撞,大戟劈刺,战刀挥砍,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令人绝望的效率和力量。他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硬生生将祖郎军的队伍拦腰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并且还在不断向纵深切入!
“玄甲卫!碾碎他们!”
几乎在典韦发动的同时,右侧山坡,许褚那标志性的狂暴吼声炸响!他身披玄甲,骑着一匹格外雄壮、披着简易马甲的战马,竟是从一处稍缓的坡地直接发起了骑兵冲锋!虽然只有千骑,但在如此狭窄的地形,这支重甲骑兵的突击显得更加致命和无可阻挡!许褚一马当先,手中那柄加长加厚的恐怖长刀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破碎的肢体。他根本无视任何格挡,纯粹以蛮力碾压!战马冲撞,刀锋横扫,瞬间便将祖郎军本就因典韦冲击而开始混乱的侧翼彻底撕裂!玄甲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践踏,扩大战果,将缺口越撕越大,把祖郎军的阵型搅得如同沸粥!
“饮羽卫!自由散射,覆盖敌阵后队及两翼!”
山道前方隘口一侧的高地上,黄忠冷静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他挽弓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因前后遇袭而陷入巨大混乱的敌群。命令一下,散布在隘口两侧高处的千余名精锐弓手齐齐开弓。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点杀,而是密集的覆盖射击!箭矢如同飞蝗骤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泼洒向祖郎军拥挤的后队和试图向两侧山坡攀爬逃散的匪众。虽然山越悍匪多有皮盾或善于躲闪,但在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下,依旧成片倒下,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和混乱。
“飞突骑!游弋两翼,驱赶猎杀,勿使一人走脱!”
高览率领的一千轻骑并未直接冲入狭窄的山道核心,他们如同灵动的豹群,在战场边缘疾驰。用骑弓将一波波箭雨抛射向试图逃离主战场的散兵,然后用长矛和马刀进行无情的驱赶和收割,将溃兵重新赶回死亡漩涡,同时严密封锁山道两端可能逃逸的细小路径。
“立阵!推进!降者不杀!”
山道的另一端,也就是祖郎军的前锋方向,陈到与陈武率领的八千步卒已经结成严密的阵线,堵死了出路。刀盾如山,长矛如林,弩箭蓄势待发。他们并未主动冲击,而是如同一道缓缓合拢的钢铁闸门,随着前方虎卫、玄甲军的冲杀,稳步向前碾压,压缩着祖郎军的生存空间。
立体打击,四面合围!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绞杀阶段!
祖郎军的凶悍,在遭遇绝对优势兵力、精心策划的埋伏、以及汉军各兵种娴熟配合的打击下,迅速被瓦解。他们个人或许勇武,但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在狭窄地形中根本无法发挥人数优势,反而互相挤撞,自相践踏。
“顶住!给老子顶住!向前冲!冲出去才有活路!”祖郎挥舞着鬼头刀,连连砍翻几个向后溃逃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阵脚。他身边的亲卫队也算是百战余生的悍匪,勉强结成一个圆阵,拼命抵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汉军。
然而,局面正在迅速恶化。典韦率领的虎卫军如同烧红的铁钎,已经深深楔入他的中军,并且不断向他的帅旗方向挤压。许褚的玄甲骑兵在侧翼反复冲荡,将任何试图集结的队列冲散。箭矢不断从头顶落下,带走一条条性命。后路被堵,前路是铜墙铁壁,两侧是高坡密林,上面还有弓手和游骑虎视眈眈。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上每一个山越匪众的心头。先前的兴奋和贪婪,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垂死的呻吟声,与汉军短促有力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鼓号角声混杂在一起,在这阴暗的山谷中奏响死亡乐章。
“二爷!顶不住了!弟兄们死伤太惨了!”
“突围吧!向西边山坡试试!”
“不行啊,那边骑兵盯得死!”
亲卫头目们浑身浴血,满脸惶急地向祖郎喊道。
祖郎环眼赤红,状若疯虎。他看到了典韦在阵中肆虐的恐怖身影,看到了许褚骑兵冲荡的无敌锋芒,看到了自己麾下的儿郎像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被彻底戏耍的耻辱感,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蔡泽!!!鼠辈!安敢欺我!!!”祖郎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兄长祖寿恐怕也凶多吉少。什么内应,什么财富,都是诱他出山的毒饵!
穷途末路,反而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和亡命之徒的狠戾。逃?往哪里逃?这地形,这包围圈,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要死,那就拉个垫背的!至少要杀个痛快,死得像条汉子,不能让官军小瞧了丹阳祖郎!
“儿郎们!”祖郎猛地将鬼头刀高举过头,声震四野,竟然暂时压过了部分喧嚣,“咱们中了狗官的奸计!前后都是死路!怕个卵!跟老子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这些北佬知道,咱们丹阳好汉的厉害!想要老子的命,拿命来换!”
绝境之中的咆哮,带着一种悲壮而暴戾的力量,竟然让周围一些濒临崩溃的悍匪重新红了眼睛,发出一片绝望的嚎叫,跟着祖郎,不再试图结阵防御,而是如同困兽般,向着四面八方,特别是向前方陈到军阵和侧翼典韦、许褚的方向,发起了不计代价的、自杀式的反扑!
这一下,战斗的惨烈程度骤然升级!
这些山越亡命徒,彻底放弃了生存的念头,只求在死前多拖一个敌人垫背。他们嚎叫着,不顾刀剑加身,疯狂地扑向汉军的盾阵、矛林,甚至直接抱住马腿,用牙齿撕咬!一时间,竟然稍稍阻滞了汉军推进的步伐,造成了比之前更大的伤亡。
“困兽之斗,倒也凶猛。”隘口高地上,黄忠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祖郎那癫狂的身影,看到了在其鼓动下,局部战场陡然升腾的惨烈之气。这股逆流而上的凶悍,虽不能改变大局,却可能让己方儿郎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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