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广宗夜宴(2/2)
蔡泽端起酒碗,轻轻转动,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文台兄欲为朝廷开疆,孟德兄心系天下治乱,皆是大志向。”
“然泽以为,黄巾之乱,不过是大乱之始。”
这话一出,孙坚和曹操都看向他。
蔡泽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二位兄台可曾想过,为何张角能一呼百应?仅仅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吗?非也。”
“我大汉立国四百年,积弊已深。外戚、宦官轮流擅权,士族、豪强兼并土地,朝廷政令不出洛阳,州郡各自为政。此番黄巾作乱,各州募兵自守,朝廷中枢权威,已显衰微之象。”
他顿了顿,看向堂内欢庆的众人:“黄巾平定后,陛下英明,朝中诸公奋发,能革除积弊,重振汉室。或许,天下尚有可为。”
“至于泽之志向……说来简单,唯保境安民而已。若有生之前,能北击胡虏,扬威西域,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曹操举碗道:“景云好志向,让我们共饮一碗,青史留名!”
“共饮!”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孙坚大声道:“管他世道怎么变!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日后若有变故,相互照应便是!”
曹操笑道:“文台兄快人快语!不错,今日并肩作战之情,当铭记于心。日后无论身在何方,皆为袍泽。”
蔡泽亦举碗:“愿与二位兄长,永为挚友。”
三人相视而笑,碗盏再碰。
正当三人举碗畅谈之际,一个魁梧的身影端着酒樽大步走来。此人身材高大,面庞粗犷,络腮胡须如钢针般戟张,正是从邺城大牢放出后、随军戴罪立功的董卓。他今日亦受邀列席,虽位置靠后,但此刻满面红光,显然已饮了不少。
“景云!”董卓声如洪钟,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他走到蔡泽面前,双手捧樽,竟是躬身一礼——这个动作让曹操和孙坚都有些讶异,董卓向来桀骜,何曾对人如此恭敬?
“董将军?”蔡泽起身还礼,“这是何故?”
董卓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真诚的感激:“景云贤弟,这一礼,你当得起!若无贤弟当日在大牢中的劝解……董某此刻,怕还在邺城大牢中,等着朝廷发落问罪!”
他声音洪亮,周围不少将领都听见了,纷纷投来目光。
董卓继续道,情绪激动:“若无贤弟帮助,董某焉能官复原职?又如何有机会率西凉儿郎在广宗立功?”他越说越激动,“如今黄巾平定,董某不仅官复原职,若朝廷叙功,或许还可再进一步——这一切,全赖贤弟之恩!”
说着,他再次躬身,将酒樽高举过顶:“董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知恩图报,董某铭记在心!这一杯,敬贤弟!日后贤弟但有差遣,只要不违大义,董某绝无二话!”
蔡泽连忙双手托住董卓手臂:“董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
他将董卓扶起,正色道:“将军何必如此?泽当日所言,皆是实情。西凉军士悍勇,天下皆知。将军虽有小挫,然非战之罪,乃是贼势太盛、兵力悬殊所致。朱公明察秋毫,即便无泽多言,亦会量才而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阵斩张梁之功——那是将军亲率西凉甲士浴血奋战所得!泽记得那日,将军身先士卒,冲在最前,连破三道营垒,直捣张梁中军。若非将军悍勇,张梁如何授首?西凉健儿如何扬威?此乃将军实打实的功劳,与泽何干?”
蔡泽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施恩”的嫌疑,又把功劳全归给董卓和西凉军,给足了董卓面子。同时也在众人面前表明:他蔡泽举荐董卓,完全是出于公心,是为国惜才。
董卓听了,更是感动,虎目竟有些泛红:“贤弟……贤弟太谦了!西凉儿郎是悍勇不假,但若无贤弟调度策应,牵制贼军主力,董某哪有机会直捣黄龙?这功劳,至少有一半是贤弟的!”
蔡泽笑道:“将军若执意如此说,那便算你我并肩作战之功。来——”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樽,与董卓重重一碰,“这一杯,敬将军,敬所有西凉健儿!愿日后还能与将军并肩沙场,共卫大汉!”
“好!共卫大汉!”董卓豪迈大笑,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樽底。
蔡泽亦满饮。两人相视而笑,董卓用力拍了拍蔡泽肩膀,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席位。
宴至高潮,朱儁再次起身。
堂内渐渐安静。朱儁满面红光,显然已有些醉意,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扫视众人,朗声道:
“诸位!今日欢宴,当尽兴而归!然老夫有言在先——”
他声音洪亮,带着主帅的威严:
“捷报已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阳!陛下览奏,必龙心大悦!朝廷封赏,指日可待!”
堂内爆发出欢呼。
“然则!”朱儁抬手,压下声浪,“封赏未至之前,各部不得松懈!广宗初定,冀州残匪犹存,各郡治安亟待恢复。自明日起,各部按划定区域,清剿残匪,安抚百姓,整顿治安!”
“谨遵将令!”众将齐声应诺。
朱儁满意点头,最后举杯:“来!最后一杯!愿我大汉国祚永延,愿陛下万寿无疆,愿诸位前程似锦!”
“饮胜——!”
欢呼声震天动地,酒碗碰撞声不绝于耳。
盛宴持续至子夜。
当蔡泽在典韦、许褚的护卫下走出郡守府时,寒风扑面,让他酒意醒了大半。府外广场上,篝火已渐弱,不少士卒醉倒在地,鼾声如雷。远处城墙上,守夜的火把星星点点。
“将军,回营吗?”典韦低声问。
蔡泽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去城墙看看。”
三人策马缓行,穿过寂静的街道。广宗城经历数月围城和最后的总攻,处处断壁残垣。月光下,焦黑的梁木、坍塌的屋舍、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无不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登上南门城楼,寒风更烈。
城墙上,那具无头尸已被取下掩埋,但铁钩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蔡泽走到垛口前,望向城外。广宗平原在冬夜中一片沉寂,远处钜鹿山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将军在看什么?”许褚瓮声问。
“看这天下。”蔡泽轻声道。
典韦和许褚不明所以。
蔡泽也不解释。他想起方才宴上,曹操那深邃的目光,孙坚那灼热的野心,朱儁那意气风发的豪情,袁绍那矜持的笑意,袁术那隐藏的倨傲……还有堂内济济一堂的将领。
黄巾之乱是大汉的劫数,也是这些人的机遇。
没有这场叛乱,曹操或许终老于洛阳北部尉,孙坚最多做到郡司马,袁绍、袁术在世家庇护下平稳升迁,而自己……或许还在吴郡经营家业,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乱世。
而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伸出手,寒风吹过掌心,冰冷刺骨。
“典韦,许褚。”
“末将在。”
“你们说,是太平好,还是乱世好?”
两个粗豪汉子愣住了。典韦挠挠头:“自然是太平好。乱世……会饿死人。”
许褚点头:“俺娘说,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蔡泽笑了,笑容有些复杂:“是啊,对百姓而言,太平最好。可对我们这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冷冽的清醒。
他知道,今夜这场盛宴,是大汉最后一场全体功臣的欢聚。此后,这些今日并肩作战的同袍,将因各自利益、志向、出身、立场的不同,渐行渐远,最终兵戈相向。
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黄巾的尸骸,正向着更深的乱世滚滚而去。
而他,必须在这车轮碾到自己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回营。”蔡泽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诺!”
三人下城,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城楼上,守夜的老卒抱着长矛打盹,梦中或许还是家乡的麦田。
更远处,洛阳方向,那载着张角头颅的快马,正在星夜疾驰。
而广宗的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终将彻底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