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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再无天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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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呼声如涟漪般扩散。很快,整段城墙的守军都看到了那个坐在木榻上的杏黄身影。有人揉眼睛,有人掐自己,确认不是做梦后,泪水夺眶而出。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大贤良师上城头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了!”

“汉军的谣言是假的!大贤良师还活着!”

百姓涌向城南,挤在街巷中,仰头望向城楼。当他们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哭声、欢呼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城下,汉军也发现了异常。

朱儁在高台上远眺,眉头紧皱:“那是……张角?”

“好像……真的是张角。”皇甫嵩眯眼细看,“他竟然还能上城头?”

“谣言不攻自破了。”曹操苦笑,“好一个张角,我的计策恐怕成不了了。”

城楼上。

张角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汉军,望着城内仰头期盼的军民,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他举起九节杖。

那枯瘦的手臂在颤抖,但举得很高。九节杖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杖首的暗红石头,在阴沉的天光下,竟仿佛泛起一丝微光。

“苍天——”张角开口,声音嘶哑,却奇迹般地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已死——!”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城头守军愣住了。

城内百姓愣住了。

然后——

“黄天当立——!!!”

王当第一个嘶声接上,虎目含泪,声嘶力竭。

下一秒,山崩海啸般的呐喊从城头、从城内、从每一个黄巾军民口中爆发:

“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撞向城墙,撞向天空,撞向城外汉军!那声音里,有狂热,有悲愤,有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有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咆哮!

张角坐在木榻上,听着这震天的呐喊,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悲凉,有解脱,也有深深的不甘。

他做到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给了这些追随他的人,最后一束光。

哪怕这束光,注定短暂。

呐喊声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当声音渐渐平息,张角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软枕上,剧烈喘息,脸色从蜡黄转为灰白。

“回……回去。”他虚弱地说。

帷幕重新落下。

木榻被小心抬下城楼。所过之处,军民跪倒一片,哭声震天。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大贤良师。

回到寝帐。

张角被安置在榻上,已气若游丝。

王当、柴用、葛元以及众将跪在榻前,个个泪流满面。

“都……起来。”张角声音微弱,却清晰,“听我说……”

众人含泪抬头。

张角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将领,这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弟兄。有人脸上带伤,有人浑身血污,有人眼中满是疲惫,但此刻,所有人都望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与悲痛。

“我……时间不多了。”张角缓缓道,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力,“这是……回光返照。我清楚。”

“师尊!”葛元痛哭失声。

“听我说完。”张角喘息着,“我死之后……不得发丧。王当……”

“末将在!”王当重重磕头,额头触地。

“你……继续主持城防。地公将军……定在赶来的路上。守到他来……便是胜利。”

“末将……领命!”王当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张角的目光又转向柴用:“柴用……你心细。辅左王当……守城。记住……人心,比城墙……更重要。”

“末将领命!”柴用磕头,泣不成声。

张角的目光最后落在葛元脸上。

这个他最疼爱的弟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元儿……”张角伸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垂下,“《太平要术》……你保管好。里面……不只是道术。还有……我为百姓……设想的世道。若将来……天下太平了……你看看……”

“师尊!师尊别说了!”葛元握住师尊冰冷的手,贴在脸上,“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张角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透着无尽的悲悯和苍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喃喃重复,眼神开始涣散,“可我……终究没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他的目光望向帐顶,仿佛穿透牛皮帐壁,望向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钜鹿城外那片跪满信众的黄土地。

也许,是三年前那个星夜,他在道观中夜观天象,看到紫微星暗,将星四散,知道大汉气数将尽。

也许,是更久以前,他还是个年轻道人时,行走乡间,看到饿殍遍野,看到官吏欺压,看到这世道吃人,心中升起的那团火。

那团火,烧了三年。

烧掉了大汉八州的平静,烧出了百万黄巾,烧出了一个时代的烙印。

也烧尽了他自己。

“师尊……”葛元轻唤。

没有回应。

张角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但瞳孔已经涣散。嘴角那丝悲凉的笑意,凝固在蜡黄的脸上。

他的手,还握着葛元的手。

但已经冰凉。

寝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只要不动,时间就不会流逝,师尊就还活着。

直到——

“呃啊——!!!”

葛元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扑到榻上,抱住师尊已经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那哭声,如同野兽失去幼崽,如同天地崩塌。

王当跪在那里,虎目含泪,却硬是咬着牙,没哭出声。他想起长社之战,师尊在阵前作法,狂风骤起时的伟岸身影。想起钜鹿起事时,师尊手持九节杖,站在法坛上,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响彻云霄。

可如今……

那个给了百万人生存希望的人,那个被信徒奉若神明的人,那个让大汉朝廷颤栗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在一个寒冷的秋夜,在一座被围的孤城里,在一顶弥漫药味的军帐中。

没有仙乐,没有祥云,没有信徒的朝拜。

只有几个浑身是伤的将领,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许久许久。

王当缓缓起身。他走到榻边,伸手,轻轻合上师尊的双眼。

然后转身,面对众将。

脸上已无泪水,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将一切悲痛压入心底的坚毅。

“诸位。”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大贤良师……走了。”

众将低头,啜泣声四起。

“但现在——不能哭。”王当一字一句,“大贤良师遗命,不得发丧。地公将军正在赶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广宗,等到他来。”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对外就说,大贤良师闭关清修,为黄天祈福。所有军务,由我暂代。”

柴用含泪抱拳:“末将领命!”

其他将领也纷纷抱拳,虽然悲痛难抑,但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师尊用生命点燃的最后一把火。

“葛师兄。”王当看向仍然抱着师尊遗体痛哭的葛元,“大贤良师的遗体……需要妥善安置。”

葛元猛地抬头,眼中血红:“我要守着师尊!”

“你不能守着!”王当沉声道,“你是大贤良师最亲近的弟子,你若终日守在棺前,外人岂不起疑?大贤良师遗命,不得发丧,就是要稳住军心!你要做的,是像往日一样,主持法事,安抚信众,让所有人都相信——大贤良师还活着,还在闭关祈福!”

葛元浑身颤抖,泪水滚滚而下。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跪直身子,朝榻上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尊……弟子……遵命。”

当夜。

张角的遗体被小心移入一副薄棺,棺中放入石灰防腐。棺椁被秘密安置在寝帐地下三尺,上面铺回青砖,不留痕迹。

寝帐一切如常,每日仍有药味飘出,葛元按时进出,仿佛师尊仍在榻上养病。

城头,王当继续指挥守城。

有了白日张角现身的那一幕,军心大振。谣言不攻自破,守军作战悍勇数倍,竟将汉军一波猛攻击退。

朱儁在高台上看得真切,眉头紧锁。

“张角现身……谣言破了。”皇甫嵩叹息,“此人不死,广宗难下。”

朱儁沉默良久,缓缓道:“继续围城。不管张角是死是活,广宗粮草有限,总有一日会耗尽。我们,等得起。”

是的,汉军等得起。

但广宗等不起。

王当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心中沉重。

师尊走了,张宝未至。

而他,要带着这十几万军民,在这座孤城里,守到不知何时才会来的援军。

守到希望,或者死亡。

夜深了。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血污的旗帜。

王当按刀而立,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他想起师尊最后的眼神——那里面,有不甘,有悲悯,有遗憾,但唯独没有后悔。

为了天下百姓,为了那个“黄天当立”的梦,师尊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

现在,轮到他们了。

“大贤良师……”王当喃喃,望向夜空,“您在天上看好了。只要我王当还有一口气在,广宗……就不会破。”

“黄天……就不会塌。”

寒风中,似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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