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大有可为(2/2)
宴至半酣,朱儁忽然问道:“景云,你此番缴获甚丰,又得数万降卒,不知有何打算?”
酒宴在激昂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
蔡泽虽酒量不俗,但架不住众人轮番敬酒,终究有了几分醉意。宴散时,朱儁特意让亲兵扶蔡泽回住处,叮嘱好生休息。
邺城大牢,西侧小院。
油灯如豆,在简陋的桌案上跳动。董卓坐在灯下,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饭,一碟腌菜。他举箸欲食,却又放下,望着跳动的灯焰出神。
入狱已有月余。这期间,蔡泽遵守诺言,确实未苛待他——每日三餐不缺,甚至还偶尔送些酒肉。但牢狱终究是牢狱,高墙铁门,与世隔绝。每日除了送饭的狱卒,见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消息。
这种未知的煎熬,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
董卓摸了摸脸颊——入狱时还圆润的脸,如今已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须杂乱。他苦笑:想我董仲颖半生纵横,杀伐决断,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田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轻快而有节奏。
董卓心中一动。
门开了,李儒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青色深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面色平静,但眼中深处藏着压抑的激动。
“文优?”董卓有些惊讶,“你如何进来的?”
李儒放下食盒,压低声音:“蔡将军特许,让属下每月可探望一次。”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炙羊肉、蒸饼、豆羹,还有一壶酒。
董卓看着这些酒菜,却没有动筷,只是盯着李儒:“外面……怎么样了?”
李儒不答,先倒了两杯酒,推一杯到董卓面前,自己举杯:“岳父,请先饮此杯。”
董卓皱眉,但还是举杯饮尽。酒是邺城本地的浊酒,烈而呛喉,他却觉得浑身一暖。
李儒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岳父,大捷……天大的捷报!”
董卓手一抖,酒杯险些脱手:“说!”
“蔡将军率军北上,于斥丘城下,大破张梁十万大军!”李儒眼中放光,“这还不止——广宗张角派孙轻率十万援军来救,蔡将军分兵迎击,于乱石滩设伏,全歼援军,阵斩孙轻及公孙述、瞿通等四将!”
董卓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撞得桌案摇晃:“全……全歼?二十万?”
“二十万!”李儒重重点头,“而且,就在三日前,蔡将军破斥丘城,阵斩张梁!人公将军张梁,授首了!”
“哐当!”
董卓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二十万……
张梁……
全歼……阵斩……
这些词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炸开。他本以为,蔡泽能击退张梁,打一场胜仗,就足够让他脱罪了。他甚至还暗中祈祷,别败得太惨——只要小胜,只要能证明西凉军还有用,他就有机会。
可他万万没想到……
不是小胜,是大胜。
不是击退,是全歼。
不是击溃,是阵斩贼首!
“这……这……”董卓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这才多久?一个月?一个多月……他就……他就……”
“三十七天。”李儒接话,眼中满是钦佩,“从北上到破城,三十七天。岳父,此子用兵,真如神助。斥丘城外一战,他再用火牛阵,但比长社时更添变化——火牛角缚利刃,冲锋时杀伤力倍增。又配合重骑突袭,步卒掩杀,三面合围……张梁的十万大军,一日之内,土崩瓦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蔡将军已凯旋邺城,朱公、皇甫公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设宴庆功。全城百姓夹道欢呼,称其为‘大汉战神’。”
董卓缓缓坐回椅子上,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西凉军……表现如何?”他涩声问。
“李傕、郭汜等人,此番倒是卖力。”李儒道,“蔡将军持岳父印信,又许以重赏,西凉诸将不敢怠慢。守御营寨、侧翼牵制,皆有功劳。论功行赏时,西凉军也分润不少。”
董卓沉默良久,忽然苦笑:“文优,我终究是小看了他啊。”
董卓长叹一声,“他不但破了张梁,还破得干净利落。二十万大军啊……我董卓半生征战,灭羌平胡,也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
李儒轻声道:“岳父不必妄自菲薄。此子确是天纵奇才,但岳父的功绩,亦不遑多让。”
“不,不一样。”董卓摇头,“我用兵,靠的是狠,是猛,是西凉铁骑的悍勇。他呢?火牛阵、疑兵计、攻心策……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却沉稳如老将,赏罚分明,深得军心。你看他如何对待降卒?如何抚恤将士?这份胸襟,我董卓……不如。”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实属难得。董卓半生自负,除了已故的段颎、皇甫嵩等寥寥数人,何曾服过谁?可今日,他是真服了。
李儒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岳父,此子虽强,但终究年轻。如今他立下不世之功,封侯拜将在即,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中那些文官,恐怕不会让他太舒服。”
董卓冷笑:“那是自然。不过……”他眼中闪过精光,“经此一战,蔡泽之名已震天下。除非他自己作死,否则谁也动不了他。陛下再昏庸,也知道这等将才是国之柱石。更何况,朱儁、皇甫嵩都赏识他,有这两位保驾护航,短期内无虞。”
“有点亏啊!”他喃喃道,“早知道,他这么能打。我就少花点冤枉钱去打点那些阉人、文官了!”
他旋即又摇头道:“不对不对不对,当初就该多花点钱,直接让自己戴罪立功,现在别说官复原职,更可能再进一步啊。可惜啊,可惜啊。蔡景云啊蔡景云,某终究是小看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李儒连忙劝慰:“岳父大人。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如今蔡将军既已答应为岳父脱罪,又立下如此大功,岳父之事必有转机。那三千万钱……就当买个教训吧。”
“教训?这是拿刀割我的肉!”董卓咬牙切齿,但半晌,又颓然坐下,苦笑,“罢了,罢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只是心疼啊……”
他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连连。
良久,情绪渐渐平复。
董卓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枭雄特有的、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野心之火。
“文优,你说蔡泽答应为我上表陈情,以激励西凉军之功,换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是。”李儒点头,“斥丘大捷的捷报中,蔡将军已加上此条。朱公、皇甫公那边,也已通过气。”
董卓深吸一口气:“好……那就等。等朝廷的旨意。”
他顿了顿,忽然问:“蔡泽此人……你觉得,可深交否?”
李儒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人志向远大,绝非池中之物。但他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岳父若真心待他,他必不负岳父。只是……”他顿了顿,“此人眼中,似乎不只是功名利禄。他想要的,恐怕更多。”
“更多?”董卓眯起眼,“什么意思?”
“属下也说不好。”李儒摇头,“只是感觉。他抚恤将士、善待降卒、结交豪杰……所做之事,看似只为平叛,实则收拢人心。假以时日,其势必成。”
董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天下,怕是要越来越热闹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董卓的心情渐渐平复,甚至有了几分期待。若真能脱罪,甚至官复原职……广宗张角、曲阳张宝,他董仲颖,未必没有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