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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夜访恶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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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能率军破之,将十万贼军一举击溃……董将军,你说,此功何等之大?若是阵斩张梁,功劳够不够大?”

董卓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蔡泽转身,目光如炬:

“届时我上表朱公与朝廷,便可言——”

他模仿奏章语气,字字清晰,如金玉坠地:

“‘董卓虽去职待罪,然心忧国事,于狱中屡献方略,剖析贼情,指明要害。又传令旧部竭诚效力,鼓舞西凉将士戴罪立功,以赎前愆。今西凉军感其忠义,奋勇争先,大破贼军于斥丘,阵斩贼酋张梁。此皆董卓激励之功也。望陛下念其旧勋,悯其诚心,赦其前罪,准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看着董卓,声音放缓,却更显诱惑:

“若此功成,将军非但性命无忧,甚至可能官复原职。毕竟——乱世用人之际,朝廷不会真想自毁长城。西凉劲旅,朝廷舍得吗?张梁十万大军,除了西凉铁骑,谁能破之?”

董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渐渐燃起火焰——那是绝望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弱,却顽强。

蔡泽走回桌边,重新斟满两杯酒,举起一杯:

“而对我而言……与将军合作,西凉军真心效命,冀州战事能更快平定。届时我亦能立下不世之功——阵斩张梁,击溃十万贼军,这是足以封侯拜将、名垂青史的大功。”

他直视董卓,目光真诚如赤子:

“这是互利双赢。将军得生,我得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不是吗,董将军?”

房中死寂。

油灯噼啪作响,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扭曲,交织。董卓死死盯着蔡泽,盯着这张年轻的脸,盯着这双平静的眼。二十年沙场生涯,他见过太多阴谋诡计,太多尔虞我诈。他本能地怀疑,本能地不信任。

但——

蔡泽说的每句话,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生机,转机,甚至……东山再起的可能。

斥丘。张梁。十万大军。

若真能破之……

董卓的思绪飞转。他想起了广宗城下的惨败,想起了黑风中溃散的西凉儿郎,想起了左丰中箭时那凄厉的惨叫。耻辱,巨大的耻辱。这耻辱需要血来洗刷,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来洗刷。

而斥丘,就是机会。

良久,董卓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颤音,带着二十年征战的风霜,带着从绝望深渊中挣扎而出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

他伸手,握住酒杯。手仍在颤抖,却坚定无比。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火焰烧灼,辣得他眼眶发红,几乎流泪。

“蔡将军……”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董某半生自负,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今日方知,何为英雄出少年。”

放下酒杯,他看着蔡泽,眼中第一次露出真诚之色——那不再是囚徒看狱卒的眼神,而是两个男人,两个战士,在命运交叉点上彼此审视的眼神。

“好!”董卓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杯盘晃动,“就依将军之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西凉军旧部,我也会传令让他们真心效命,绝无二心!李傕、郭汜若敢阳奉阴违,将军可持我军令,立斩不赦!”

蔡泽点头,举杯:“如此甚好。”

董卓沉思片刻,忽然从怀中贴身之处——那是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质印章。

印章通体晶莹,呈深青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印钮雕刻着一只下山猛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虎目处嵌着两颗细小的绿松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仿佛活过来一般,随时会扑出噬人。

董卓双手捧着印章,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身,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化为决绝。

他郑重递到蔡泽面前:

“此乃我随身信物,西凉诸将皆识。见符如见人。此印随我二十年,从陇西到洛阳,从边关到中原,从未离身。”

顿了顿,声音低沉:“将军可持此印去找李儒——他是我的女婿,现应在城中驿馆。让他召集诸将,宣布我的命令。李傕、郭汜等人见此印,如见我面,不敢不从。”

蔡泽双手接过印章。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玉质温润,虎钮的纹路清晰,每一道刻痕都透着岁月的痕迹。他能感受到这方印的重量——不止是玉石的重量,更是西凉军上下万人之命的重量。

“多谢将军信任。”

“不必谢我。”董卓苦笑,笑容苍凉,“我是在救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斥丘若破,张梁若斩,那时莫说西凉军,便是整个天下,也要敬将军三分。届时,将军说什么,西凉儿郎就听什么。我董卓这条命,也就真能保住了。”

蔡泽将印章小心收好,正色道:“我明白。十日之内,必有捷报。”

两人又饮了几杯。酒是浊酒,菜是简菜,但气氛渐渐不同了。董卓开始说起边关旧事——陇西的风沙,羌人的骑术,草原的辽阔。蔡泽虚心倾听,不时询问细节。两人竟越谈越投机,从骑兵战术谈到兵制改革,从边关防务谈到天下大势。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交织。这一刻,仿佛忘记了身份——一个是待罪囚徒,一个是新任统帅。忘记了处境——一个身陷囹圄,一个手握大权。只是两个战士,两个男人,在昏暗的牢房中,对着烛火,谈论着他们共同熟悉且热爱的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壶中酒尽。

蔡泽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道:“董将军放心,牢狱之事,只是权宜。待斥丘捷报至,我自会上表陈情。这些日子,委屈将军了。一应用度,我会吩咐人好生照料。”

董卓也起身,因酒意和伤痛,身形微晃。他看着蔡泽,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将军,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鞠得很深,很久。

“董某的身家性命,西凉军上下万人之前程,冀州万千生灵之安危——”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就托付给将军了。”

蔡泽还礼,郑重如对天地:“必不负所托。”

转身,推门而出。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董卓独坐灯下,看着那壶残酒,看着空了的杯盘,看着跳动的灯焰。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他伸手,摩挲着空酒杯。陶杯粗糙,边缘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微凹凸。

“蔡泽……蔡景云……”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牢房中回荡,“此子若不夭折,必成大器。这天下……怕是真要变了。”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半个时辰后,驿馆厢房。

李儒年约三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青色深衣,布料是寻常麻布,但浆洗得干净挺括。此刻正坐在案前,就着油灯读书。手中是一卷《孙子兵法》,竹简已摩挲得光滑,显然常读常新。

灯火映着他冷静如水的面容,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但眼神锐利,偶尔闪过鹰隼般的光芒。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三轻一重,是军中约定的暗号。

李儒眉头微皱,放下竹简,手不自觉按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刃。他沉声问:“何人?”

“蔡泽。”

门外传来平静的回应。

李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迅速恢复平静。他起身,整理衣冠,这才开门。

蔡泽独自立于门外,许褚守在院中阴影里,如铁塔般沉默。

“蔡将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李儒拱手,语气不卑不亢,眼神却在瞬间将蔡泽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蔡泽不答,取出那枚玉质印章,递到李儒面前。

印章在廊下灯笼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虎钮狰狞,绿松石虎目在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李儒脸色微变。

他双手接过印章,指尖触到玉身的瞬间,微微一颤。就着廊下灯光,他仔细查验——触摸印章的纹路,感受玉质的温润;检查绿松石的镶嵌,看是否松动;甚至将印章凑到鼻尖,嗅了嗅上面残留的气息;最后轻轻敲击,听其声音清脆悠长。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肃然。那肃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董公……”他低声问,声音微微发颤,“有何吩咐?”

蔡泽走进厢房,掩上门。房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书简,墙上挂着一幅冀州地图,上面用朱笔标记着诸多符号。

他将日间之事——圣旨宣读,董卓下狱,西凉众将的反应——简明扼要说了一遍。然后说到夜访牢房,说到与董卓的对话,说到斥丘之谋,说到董卓的托付。

最后道:“董将军希望先生协助,安抚众将,共图大事——破斥丘,斩张梁,戴罪立功,重获生机。”

李儒沉默。

他在房中踱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沉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如鬼魅摇曳。墙上那幅冀州地图在烛光中忽明忽暗,斥丘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猩红如血。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蔡泽。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他眼中闪着冷静而锐利的光,那光中既有书生的睿智,也有谋士的深沉。

“董公既然有此安排,儒自当效力。”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董公于儒,有知遇之恩,翁婿之情。今公蒙难,儒若退缩,禽兽不如。”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斥丘位置:“张梁十万大军屯聚于此,绝非易与之敌。将军欲破之,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天时不可控,地利可谋,人和——”

他转身,直视蔡泽:“儒愿替将军聚拢西凉军之心。”

蔡泽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西凉军新败,士气低迷,军心涣散,需重振旗鼓。整编之事,明日便开始。至于胜仗……”

他走到地图前,与李儒并肩而立,手指重重点在“斥丘”二字上:

“张梁十万大军在此。破之,则冀州贼势去半;斩之,则天下震动。此功之大,足以让所有人闭嘴,足以让董将军脱罪,足以让你我封侯拜将。”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铁:“此功,够不够大?”

李儒看着地图,看着那猩红的圈,看着蔡泽年轻却坚定的侧脸。烛火在两人脸上跳跃,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良久,他深深一揖。

这一揖,鞠得很深,很久。起身时,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有悲愤,有决绝,有算计,还有一丝……希望。

“将军若有此志,儒愿效犬马之劳。”

他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明日辰时,府衙点卯,整编诸军。西凉诸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儒会一一说服。必让他们真心效命,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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