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邺城伏虎(2/2)
“何其不公!”李傕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西凉将士不服!”
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天使,又转向蔡泽:“蔡将军!你也是沙场宿将,当知战场瞬息万变,胜负岂能尽如人意?董公半生征战,立功无数,威震羌胡!就因一战之失,便要问罪下狱,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放肆!”
蔡泽厉喝一声,声震屋瓦。他踏步上前,与李傕不过五步之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李傕!你要抗旨吗?”
六个字,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李傕梗着脖子,双目赤红:“末将不敢抗旨!只是要为董公讨个公道!”
“公道?”蔡泽冷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圣旨便是最大的公道!朝廷法度便是公道!广宗之败,损兵三万,左丰天使重伤,这是事实!董将军身为统帅,不担责,谁来担责?难道要让那三万阵亡将士担责?难道要让朝廷担责?”
他转身,目光如刀扫过西凉众将,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圣旨在此!天使在此!尔等若敢抗旨,便是形同谋逆!届时不只董将军罪加一等,尔等——九族皆难保全!”
“锵”的一声,许褚、黄忠同时拔刀半寸。雪亮的刀锋在堂中烛光下泛着寒光。堂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蔡泽带来的亲兵已列队于门外,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凛冽如严冬寒风,瞬间灌满整个大堂。
西凉众将脸色剧变。他们久经沙场,自然能感受到门外那股凛冽的杀气——那是真正百战精锐才有的气势,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铁血意志,绝非他们这些士气溃散、军心涣散的溃兵可比。
蔡泽这才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颤抖的董卓。他蹲下身,与董卓平视,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
“董将军,你乃朝廷宿将,半生征战,当知法度如山。此刻若束手接旨,随天使回京陈情,或可转圜。圣旨只说‘交有司论处’,未言其他。但若纵容部将闹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重锤击在董卓心上:
“那便是万劫不复。不止你一人,不止在场诸位,西凉军上下,凡有牵连者,皆难逃干系。董将军,三思。”
董卓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蔡泽眼中一片平静,既无胜利者的嘲讽,也无怜悯者的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那眼神在说:路有两条,生路或死路,你自己选。
董卓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陇西平羌时,也曾这样看过一个被围的羌人酋长。那时他年轻气盛,以为胜者为王败者寇是天经地义。如今轮到自己跪在别人面前,才明白那种滋味——不甘、愤怒、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良久,董卓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颤音,带着二十年征战沙场的风霜,带着从巅峰跌入谷底的苍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
“臣……董卓……接旨。”
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绢帛。圣旨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三万阵亡将士的亡魂,托着自己半生功业的废墟。
董卓艰难起身。左臂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形踉跄,几乎摔倒。李傕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手制止——那摆手虚弱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颤抖着解下腰间印绶。那是一枚银质虎钮官印,系着青色绶带,象征东中郎将的权威。印身温润,被他贴身佩戴多年,此刻却冰冷刺骨。
双手捧着印绶,董卓蹒跚走到蔡泽面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仿佛脚下不是青砖,而是刀山火海。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将军,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
“蔡将军……西凉儿郎,就……拜托了。”
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蔡泽郑重接过印绶,入手温热——那是董卓体温的残留。
“董将军放心。”
他看向许褚:“仲康,你带五十亲兵,护送董将军至邺城大牢——单辟一院,好生照料,一应用度,皆按军中标准,不可怠慢。”
“诺!”
许褚上前,铁塔般的身躯立在董卓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董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蔡泽,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无比,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颤动。
“有劳许将军。”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然后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蹒跚着向门外走去。夕阳从大门斜照进来,将他肥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那背影佝偻着,颤抖着,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踏得绝望。
西凉众将目送主将被押走,个个目眦欲裂。李傕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郭汜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牙齿咬得死紧。樊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张济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待董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衙大门外,蔡泽转身,面向众将。
“诸位。”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身体——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仪。
“董将军之事,朝廷自有裁断。是非功过,非我等可以妄议。”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那目光平静却沉重,仿佛能看透人心,“眼下大敌当前,张角数十万贼军虎视眈眈,邺城危在旦夕,冀州危在旦夕。此时此刻,岂是内讧之时?岂是意气用事之时?”
他走到大堂中央,声音陡然转厉,如刀出鞘:
“从今日起,西凉军与北军合编!粮饷照发,功过同赏罚!但有奋勇杀敌、立功于阵前者,本将必不吝保奏,请朝廷封赏!斩首一级,赏钱五百!擒贼将者,赏钱万钱,记功升迁!所有赏赐,当场发放,绝不拖欠!”
顿了顿,他“锵”一声拔出佩剑。剑身雪亮,寒光映照着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或麻木的脸。
“若有违抗军令、扰乱军心、临阵脱逃者——”
剑锋斜指,杀气凛然:
“军法无情!立斩不赦!”
长剑一挥,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在大堂中久久回荡。
堂中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李傕第一个躬身,动作僵硬如木偶:“末将……遵命。”
郭汜、樊稠、张济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挣扎、不甘、愤怒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认命。齐齐躬身,声音参差不齐:“末将……遵命。”
蔡泽收剑入鞘,神色稍缓:“今日便到此。诸位先回营整饬部众,三日后辰时,府衙点卯,重定编制,分配防务——西凉军需与北军混编,以老带新,以精锐提振士气。具体章程,明日详议。”
“诺!”
众将陆续退去,步履沉重。大堂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蔡泽、许褚、黄忠,以及按计划在蔡泽入城后率精锐跟进的曹操、孙坚。
“文台,孟德,城内情况如何?”蔡泽问道,转身走向侧厅。
孙坚冷哼:“西凉军已烂到根子里。营中饮酒赌博者十之三四,兵器锈蚀,甲胄不全,全无戒备。若张角此刻来攻,此城必破。”
曹操则沉吟道:“军心涣散至此,非一日之寒。董卓新败,威信扫地,又惧朝廷问罪,不敢整肃,故而至此。然西凉军底子仍在,若得良将统率,重振旗鼓,仍是劲旅。关键在于——能否真正收服这些骄兵悍将。”
蔡泽点头,在案前坐下:“我今夜便去见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