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公忠体国（2/2）
处理完这桩充满了权谋与冷酷的人命交易，刘宏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瘫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又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再次揪紧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诸位爱卿……今日之策，皆是立足于守住轩辕关……然，天有不测风云……若……若天不佑大汉，轩辕关终究力战不支……不可守……又当如何？朕……与这满城公卿百姓……该当何处？”
暖阁内刚刚稍显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摇曳的烛火将众人变幻不定的脸色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般晃动。最终还是司徒袁隗，这位出身汝南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士族领袖，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这死寂。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陛下，”袁隗缓缓开口，避开了“迁都”这个敏感词，选择了更为委婉的“巡幸”，“若……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天不假年，关隘难守……为社稷宗庙计，为陛下安危计，臣以为，当效仿前汉故事，陛下可暂离洛阳，巡幸西京长安！”
他此言一出，尽管众人早有心理准备，心头还是猛地一颤。袁隗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长安，乃高祖皇帝龙兴之地，我大汉肇基之都！关中平原，沃野千里，素有天府之称。更兼有崤函之固，被山带河，四塞以为险！东有潼关、函谷关扼守咽喉，南有武关屏障，西有散关、北有萧关，真乃金城千里，帝王之业也！届时，只要陛下稳坐长安，便可号令天下州郡兵马，勤王剿贼。委派得力大将，修缮并重兵镇守潼关与函谷关，如同给长安装上两扇铁门，则陛下可安坐西京，高枕无忧。待天下兵马云集，粮草齐备，再择良将，整军经武，自潼关、武关东出，扫荡群丑，光复洛阳，中兴汉室，亦非难事！此乃以退为进之良策！”
这是将皇甫嵩密奏中那大逆不道的建议，换了一种更符合礼法、更引经据典、更显“深谋远虑”的说法提了出来，听得刘宏心中稍安，至少，还有一条看得见的退路。
何进此刻也知局势若是如此，他作为大将军，守土有责。他这一生的权势与富贵皆来自于他的妹妹，也来自于汉灵帝，所以拱卫洛阳责无旁贷。洛阳城高防厚，未必不能一战。只要他守住，声望和权力滚滚而来。届时，还有哪个人再敢笑他是个屠夫，谁又敢说他全靠了自己妹妹。 若战死，亦能青史留名，保何家富贵。他猛地抱拳，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陛下！袁公老成谋国，所言乃是万全之策！陛下若巡幸长安，末将何进，愿率京师所有可用之兵，死守洛阳城池！纵使贼寇百万围城，末将也必与之血战到底！人在城在，城亡人亡！绝不让贼寇轻易威胁陛下圣驾！末将必为陛下守住东门，争取时间，直至最后一兵一卒！”这是一场豪赌。
太尉邓盛也缓缓颔首，苍老的声音带着沉重：“袁公所言西京之利，确是如此。只是潼关、函谷关年久失修，武备松弛，恐难当大任。当立刻遣派得力干员，持陛下诏令与虎符，前往两关，征发民夫，拨付库府钱粮，日夜赶工，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务必要在……在可能的需要之前，使其成为真正的天堑雄关！此事，刻不容缓！”
刘宏看着找到了一丝依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开始做出最后的、关乎帝国命运的安排，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决断：
“好！既如此，诸事便如此定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目光首先看向袁隗，带着托付重任的意味：“袁爱卿，长安乃旧都，宫殿苑囿恐有损毁，一应物资亦需储备。长安行宫之修缮整理，驻跸所需之一应物资、人员调配，便全权交由你秘密筹备！务必周全、迅速、隐秘！所需钱粮，可先从朕之西园私库支取部分，务必要在需要之时，能让朕与朝廷顺利入驻！此事关乎国本，不得有误！”
“臣，袁隗，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袁隗深深一揖，神色肃然。这将是一项极其庞大且充满油水的工程，也意味着袁家在西京势力的进一步扩张。
接着，他看向邓盛：“邓爱卿，潼关、函谷关，乃长安之锁钥，大汉之咽喉！其防务修缮，至关重要！便由你总责，持朕节钺，可调动司隶地区一切人力物力，不惜代价，日夜兼程，加固两关！朕要的是铜墙铁壁，是万夫莫开！若关隘有失，朕唯你是问！”
“老臣……邓盛，领旨！纵粉身碎骨，亦必为陛下打造两座固若金汤的关隘！”邓盛颤巍巍地跪下接旨，深知肩上责任如山。
然后，他看向何进，语气凝重：“何进！洛阳，是朕的都城，是天下中枢！朕将洛阳城防，满城百姓之安危，尽数托付于你！朕许你临机决断之权，可调动京师内外一切兵马，包括北军残余、西园一部、各府部曲及所有新募兵勇！给朕守住！尽可能久地守住！为朕，为朝廷，争取时间！你的妹妹（何皇后）与辩儿（刘辩），朕会带往长安，你无需挂念，只管一心守城！” 这番话，既是信任，也是隐晦的提醒和安抚。
何进心中百感交集，重重叩首，声音铿锵：“陛下放心！末将何进，必与洛阳共存亡！只要末将一息尚存，绝不让贼寇玷污帝都！陛下在长安静候佳音即可！” 这一刻，他仿佛真有了几分为国捐躯的大将军气概。
“至于援军，”刘宏最后吩咐道，“虎贲中郎将袁术、司隶校尉袁绍，即刻点齐三万新军，携带武库精良装备及朕之内帑拨付的军资粮草，克日出发，火速驰援轩辕关！告诉他们，一切行动，皆需听从左中郎将皇甫嵩节度，若有违抗，军法从事！告诉皇甫嵩，朕不追究前败，望其戴罪立功，务必给朕稳住颍川战线！”
“处决误事宦官，以安军心之事，”刘宏目光冷冷扫过张让、赵忠，最终落在蹇硕身上，“由蹇硕亲自监刑，张让、赵忠……你二人协同办理，务必办得干净利落，声势浩大，要让前线将士，尽快看到朕的‘态度’！”
“奴婢（臣）遵旨！”蹇硕、张让、赵忠齐声应道。张让赵忠心中虽恨蹇硕出头，但此时也只能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