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冰火两重(2/2)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预示着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在黎明后降临轩辕关。
与黄巾大营的狂欢与积极备战截然相反,轩辕关内,此刻被一片愁云惨雾和压抑的愤怒所笼罩。
关墙上,值守的士卒虽然强打精神,但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不时惊恐地望向关外那片漆黑的、仿佛隐藏着无数恶魔的旷野。关内,伤兵营人满为患,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泣日夜不息,医药短缺,血腥和腐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中军府邸(原本的关守府)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铅块。
皇甫嵩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军医刚刚为他施针用药,稳住那因急火攻心而再次呕血的身体。曹操、陶谦,以及几位幸存的高级将领肃立榻前,人人带伤,甲胄不整,脸上写满了疲惫、悲愤与屈辱。
“咳咳……”皇甫嵩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曹操和陶谦身上,“孟德……恭祖……军中……情况如何?”
曹操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而沉痛:“回将军,初步清点……我军……我军出征四万余人,退回关内者,不足一万五千……且大半带伤……傅燮将军,以及耿弼、周固、彭武、曹会、刘盘等六位军司马、别部司马……皆……皆力战殉国……”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虎目含泪。傅燮与他虽无深交,但其勇烈忠义,令人敬佩,更何况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同袍一朝陨落。
陶谦亦是老泪纵横,补充道:“军心……士气已然崩溃,士卒惶恐,皆言黄巾妖术厉害,不可力敌……更有……更有许多士卒,对……对朝廷使者逼战,致使我军惨败,怨声载道……”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气氛更加压抑。那股对宦官、对洛阳朝廷的怒火,虽然无人敢明言,却在每个人胸中熊熊燃烧。若不是那该死的天使催逼,他们何至于放弃坚城,落入陷阱,遭此惨败!
皇甫嵩闭了闭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落。他一生戎马,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从未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和耻辱性的失败!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他一生信念和威望的毁灭性打击。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虽然依旧疲惫,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决绝。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的时候。
“取……取绢帛和笔墨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亲兵连忙上前搀扶。
“将军,您身体……”曹操担忧道。
“无妨……还死不了……”皇甫嵩摆摆手,示意亲兵将他扶到案前。他深吸几口气,提起那支仿佛重若千钧的笔,蘸满了墨。
他要写两份奏折。
第一份,是正式的军情急报。他以极其沉痛和简练的笔触,陈述了轩辕关之战的过程与结果——天使督战,被迫出击,中贼埋伏,苦战不支,损失惨重,名将傅燮及多位将领殉国,现已退守关内。他没有过多推诿责任,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那被逼出战的无奈与悲愤,跃然纸上。最后,他恳请朝廷速发援兵,运送粮草军械,以固守关隘,否则轩辕关不保,司隶危矣。
写完这份,他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印绶,沉声道:“以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洛阳!不得有误!”
“诺!”一名亲信校尉郑重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随后,皇甫嵩再次铺开一张质地更为细密、颜色也略有不同的绢帛。他沉吟了片刻,笔尖再次落下。这一份,是他的密奏,直呈皇帝刘宏。
在这份密奏中,他的语气更加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和临终遗言般的恳切。他详细分析了目前的危局:官军新败,精锐丧尽,士气低迷至谷底,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野战,甚至守城也全凭关险和一股残气。而波才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稍作休整,必倾力来攻。轩辕关虽险,然守军如此状态,陷落恐只在旦夕之间。
写到这里,他的笔锋变得无比沉重:“……陛下,臣非危言耸听。轩辕关,乃司隶之锁钥,洛阳之屏障。此关一失,贼寇便可长驱直入,八百里平川,再无险可守,兵锋直指洛阳城下……届时,京师震动,天下动摇……”
他停顿了许久,墨点滴落在绢帛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仿佛血泪。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了石破天惊、足以让他被扣上“动摇国本”罪名的建议:
“……为社稷计,为陛下安危计……臣,皇甫嵩,泣血叩首,伏请陛下……圣虑迁都之事……可预做准备,巡幸长安,以避贼锋,再图后举……洛阳……恐不可守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皇甫嵩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胡床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这封密奏一旦呈上,会掀起何等的轩然大波,他很可能被斥为怯懦无能,动摇军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但作为臣子,作为深知军事危局的老将,他不能不将最坏的可能和最恳切的建议告知皇帝。这,是他最后的忠诚与责任。
他将密奏仔细封好,用上特殊的火漆和印记,交给另一名绝对可靠的家将,低声道:“此信,你亲自护送,选最快最好的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以最快速度,秘密呈送陛下御前!记住,是陛下御前!途中若遇阻拦,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家主放心!小人必以性命护之!”家将重重磕头,将密信贴身藏好,悄然离去。
就在皇甫嵩的求援信和密奏先后以八百里加急送出不久,那位驻扎在关内、名为“观战”实为监军的宦官使者,也收到了心腹小太监送来的、关于前线惨败的详细情报。
当听到傅燮战死、北军精锐损失近半、皇甫嵩吐血昏迷的消息时,这位天使原本倨傲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他太清楚这场惨败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关乎前线战局,更关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皇帝派他来督战,结果却督出来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的大败!若是追究起来,他第一个逃不掉干系!
恐慌之后,是极致的阴狠。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立刻钻进自己的营帐,屏退左右,亲自研磨铺纸,开始绞尽脑汁地书写奏报。在他的笔下,事实被彻底歪曲:他极力渲染贼势如何浩大,皇甫嵩如何一开始就“畏敌不前”、“贻误战机”,在他“反复督促”下才勉强出战。而后,又将战败的原因归咎于“皇甫嵩贪功冒进”、“指挥失当”、“一意孤行”,才致使大军“误中贼寇浅显埋伏”,最终“损兵折将”,若非他“及时提醒”和“将士用命”,恐怕连轩辕关都已不保。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明察秋毫、力挽狂澜的忠臣,而皇甫嵩则成了刚愎自用、葬送大军的罪魁祸首。
写完这封颠倒黑白的奏报,他仔细封好,唤来自己的两名心腹侍卫,这两人并非羽林郎,而是他从中常侍张让那里借来的、擅长骑术和隐匿的高手。
“你们两个,立刻出发,昼夜不停,换马不换人!务必抢在军报之前,将这封奏报送到张常侍手中!”宦官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尖利得变形,“记住,一定要快!若是晚了,你我都要掉脑袋!”
“公公放心!”两名侍卫接过密信,眼中闪过厉色,转身便融入夜色,选择了与官方驿道不同、更为隐秘快捷的小路,策马扬鞭,朝着洛阳方向疯狂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