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枢撼世(2/2)
“哦?何事?”蔡邕从郁闷中稍稍回神。
“晚辈欲在此谷,秘密设立‘文枢书局’与‘蒙学总馆’。”蔡泽郑重道,“这书局,首要之事,便是借蔡公家中万卷藏书,以此为底本,利用此云岚纸与活字之术,进行系统地、大规模地校勘、整理、刊印!此为保存文明火种之千秋功业!而这蒙学总馆,则需要制定蒙童教育之纲领,编写更深之课程,为我等未来培育真正可用之才!”
他站起身,言辞恳切,目光中充满了对蔡邕的推崇:“此二事,非德高望重、学究天人之大儒不能主持!蔡公,您乃海内文宗,学识渊博,若能出面主持这‘文枢书局’与‘蒙学总馆’,以其为基,着述立说,制定学规,规范教材,培养后进……他日,待时机成熟,这些凝聚了您心血与智慧的书籍、学规推行天下,您之功绩,岂是郑玄康成公注经所能比拟?您将是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文教之宗!青史之上,必将以最浓墨重彩之笔,记载您之名讳!”
“着述立说……制定学规……文教之宗……” 这几个词,如同带着魔力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蔡邕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作为一个学者,还有什么比按照自己的理念塑造一代人的知识体系、并使其流传后世更具吸引力呢?郑玄注经固然伟大,但那更多是整理和阐释前人。而蔡泽给他的,是一个开创新体系的机会!是超越前贤,自成一家,名垂万古的契机!
更何况,还有那“文枢书局”可以让他尽情利用这神奇的印刷术,校勘、刊印他梦寐以求的所有典籍!这简直是将他毕生的两大夙愿——保存典籍与传承学问,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蔡泽这碗混合了现实威胁与无上荣耀的“迷魂汤”,可谓是吨吨吨地灌入了蔡邕的心田。那暂时不能公开的憋屈,在这巨大的、触手可及的青史留名诱惑面前,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蔡邕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或郁闷,而是因为激动与憧憬。他沉吟了许久,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与一种学者特有的、面对未知知识领域的兴奋。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蔡泽,亦是对着这即将由他执掌的“文枢”伟业,郑重地拱手一礼:“景云……不,主公!承蒙不弃,委以此千古重任!邕,虽才疏学浅,然愿竭尽残年之力,助主公成就此文教大业!这‘文枢书局’与‘蒙学总馆’,老夫……接下了!”
这一刻,蔡邕正式将自己的名望、学识与未来,与蔡泽这艘潜行于暗处的巨舰,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一场席卷未来的知识风暴,于此奠定了其最核心的舵手。而蔡泽,也终于为他的宏图霸业,请来了一位足以震慑文坛、指引方向的定海神针。
蔡泽正沉浸在成功说服蔡邕、为宏图大业再添擎天巨柱的喜悦之中,忽闻蔡邕这一声石破天惊的“主公”,惊得他差点从原地跳起来!方才的沉稳从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惶恐与哭笑不得。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侧身避开蔡邕这一礼,连忙上前双手紧紧托住蔡邕的手臂,声音都急得变了调:“蔡公!蔡公!万万不可!您这是要折煞晚辈啊!”
蔡邕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维持着半揖的姿势,疑惑道:“景云何出此言?老夫既已应允投身麾下,自当遵上下之礼……”
“使不得!绝对使不得!”蔡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您可饶了我吧”的神情,“蔡公!且不说长幼有序,您乃当世文宗,海内人望,更是晚辈敬重无比的长辈师长!岂有师长向学生行礼,尊长称幼辈为主的道理?这…这于礼不合,悖逆人伦!若是传扬出去,晚辈怕是要被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蔡邕的脸色,见其似有不解,心中更是焦急,脑中灵光一闪,也顾不得许多,只能爆个猛料了,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窘迫和恳求,几乎是脱口而出:
“再说了…蔡公,您…您想想昭姬妹妹!若是…若是让她知道,您…您管我叫‘主公’……” 蔡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后颈发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双清澈眼眸中即将燃起的羞愤火焰,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疏远,他哭丧着脸道:“那…那天灵盖还不得给她掀了啊!晚辈…晚辈这往后,怕是连贵府的门都进不去了!”
这话一说出来,蔡邕先是愕然,随即看着蔡泽那副又急又怕、全无方才谈论天下大势时沉稳模样的窘态,再联想到自己女儿那外柔内刚、极重礼数的性子,不由得怔住了。他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若真被女儿知道自己对着与她同龄、且明显对她有意的蔡泽口称“主公”……那场面,确实……颇为惊悚。
一想到女儿可能出现的反应,饶是蔡邕这般饱经风霜的大儒,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那股因激动而起的、欲行君臣之礼的冲动,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下去。他站直了身体,脸上表情十分精彩,混合着无奈、好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年轻人之间情愫的了然。
“咳咳……” 蔡邕清了清嗓子,以掩饰方才的尴尬,重新恢复了长者的从容,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谑,“罢了罢了,是老夫一时激动,思虑不周了。既然景云你执意如此,那私下里,你我便仍以叔侄相称,这‘文枢书局’与‘蒙学总馆’之事,老夫以客卿身份参与便是。”
他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蔡泽一眼,慢悠悠地补充道:“至于琰儿那边……嗯,确实需得注意些,莫要惹她不快。”
蔡泽闻言,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躬身道:“多谢蔡公体谅!叔侄相称最好,最好!如此,既全了礼数,亦显亲近。这文教大业,往后还需蔡叔多多费心指点!”
一声“蔡叔”,既亲切又尊敬,恰到好处地定位了两人新的关系。一场可能引爆“家庭危机”的称呼风波,总算被蔡泽以机智(或者说“惧内”的前兆)化解于无形。
蔡邕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雄主”变回“毛脚女婿”模样的年轻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忽然觉得,与这样一个既有宏图大略、又懂得人情世故、甚至还会因自己女儿而方寸大乱的年轻人共事,或许,比辅佐一个刻板严肃的“明主”,要有趣得多,也更有“人味儿”。
“好了,此事揭过。”蔡邕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正事,眼中再次燃起学者特有的热忱,“景云,你方才所言,借我家中藏书刊印,以及编写蒙学课程之事,需得细细筹划。不若现在,你我便详谈一番?”
“正当如此!蔡叔请上坐!”蔡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引蔡邕重新入座,亲自为其斟茶。书房内的气氛,终于从刚才的惊心动魄,回归到了探讨学问的和谐与热烈之中。只是,经过方才那一番“主公”风波,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原有的欣赏与尊重之外,似乎又添了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与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