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人心与暗礁(2/2)
“陈总,正要找您。”王晓东压低声音,“举报信的事,传开了。现在公司内部微信群有几个小群在讨论,我已经让行政暂时屏蔽了‘回扣’‘贿赂’这些关键词,但堵不住私下的议论。”
周明远补充:“技术部这边也有影响。下午有人问我,公司是不是要完蛋了,要不要提前找下家。”
三人走进电梯,陈念按了负一层的地下车库。
“查到源头了吗?”他问。
王晓东摇头:“信是打印的,快递单也是手写的,查不到。但传播路径很明显——最先是从行政部一个文员那里传出来的,她说早上在前台看到那封信,忍不住看了一眼,就跟闺蜜说了。”
“不是故意泄露?”
“应该不是。”王晓东说,“那小姑娘才二十二岁,吓得直哭,说就是好奇。我已经让她停职反省了。”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陈念走向自己的车,却没有马上上车。
“老王,明远,你们说,这封举报信是真的可能性有多大?”
两人对视一眼。周明远先说:“技术部这边,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干净,但核心团队应该没问题。大家的心思还是在技术上。”
王晓东犹豫了一下:“销售和采购……水就比较深了。我们扩张太快,有些流程确实没跟上。上周我还发现有个销售把客户信息存在个人电脑里,说是为了方便。”
“所以有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竞争对手在搅浑水。”王晓东说,“如果我们内乱,他们就能趁虚而入。”
陈念拉开车门:“明天我去见王建国。公司这边,你们稳住。周一开全员大会,我亲自讲。”
“讲什么?”
“讲真话。”陈念坐进驾驶座,“把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调查进展、公司态度,全部公开。谣言最怕阳光。”
车子驶出车库时,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快速摆动,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
陈念开得很慢。他想起两年前创业时,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他和王晓东、周明远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兴奋地讨论着“小草计划”的雏形。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模糊的理想。
现在公司有了办公室,有了团队,有了客户,有了投资。但曾经那种纯粹的兴奋和信任,似乎正在被现实一点点磨损。
是成长的必然代价,还是他们走偏了?
四、老厂长的炉火
第二天下午,陈念开车来到北京郊区。王建国的精密加工厂在一个老工业园里,红砖厂房,梧桐树,门口还有个小传达室,一切都保留着九十年代国营厂的气息。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王建国在车间门口等他,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陈总,稀客啊。”老人的笑容很淡,听不出情绪。
“王厂长,您叫我小陈就行。”陈念连忙上前握手。
“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王建国引着他往车间里走,“听说你们最近挺热闹?论坛演讲、德国合作、国家遴选。”
陈念苦笑:“您消息真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王建国在一台老式数控机床前停下,用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外壳,“我这厂子,八八年建厂,经历过三角债、下岗潮、金融危机。能活到现在,就靠两样东西——手艺,和信用。”
他打开机床的电源,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这床子,德国货,比我儿子年纪还大。每年都要大修,零件都买不到了,我就自己车。为什么不舍得换?因为它准。三十年了,精度还能保持在零点零一毫米。”
陈念看着老人粗糙的手在操作面板上熟练地输入指令。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是几十年与钢铁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王厂长,关于共同体那件事……”陈念开口。
王建国摆摆手,打断他:“小李跟我说了。你今天是来道歉的?”
“是。”
“没必要。”老人盯着机床的显示屏,头也不回,“你没做错什么。商业就是商业,大企业产能好、交期稳,选他们合理。我生气,不是因为你选了别人,是因为小李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念:“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第一个加入‘小草计划’吗?不是因为你们的系统多先进,是因为你在我这儿待了三天,跟着工人三班倒,记录每一道工序的能耗和工时。你说‘要让技术服水土,不能水土服技术’。”
陈念记得。那是公司第一个标杆客户,他几乎住在厂里,才摸清了老厂的生产规律。
“可现在呢?”王建国问,“你们一个月签八十家客户,一个工程师手上同时跟五六个项目。系统是装上了,但真解决问题了吗?苏州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孙浩那孩子我认识,是个实诚人,硬是被你们逼走了。”
话说得很重,陈念脸上火辣辣的。
“您说得对,我们跑太快了。”
“不是快慢的问题。”王建国关掉机床,轰鸣声渐渐停歇,“是心在哪里的问题。你们现在眼睛盯着五百家客户、五十项专利、一个亿营收,盯着国家遴选、德国合作。这些重要吗?重要。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那四百多家厂子里的设备是不是真的转得更好了,工人是不是真的省力了,老板是不是真的赚钱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远处有机器声传来,但这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台沉默的老机床。
“您还愿意留在共同体吗?”陈念轻声问。
王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良久才说:“小陈,我给你讲个故事。我们厂最困难的时候,九八年,发不出工资。隔壁塑料厂的老板,跟我非亲非故,主动借我五十万,说‘老王,先给工人发钱,机器不能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片厂区要是倒了一家,其他家离倒也不远了’。”
“后来呢?”
“后来我缓过来了,连本带利还他。再后来他遇到困难,我帮他扛。”王建国看着车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就是互助。不是算计谁能给我多少订单,而是知道有人会在你掉进坑里的时候拉一把。”
他把保温杯盖上:“所以你们那个共同体,如果还想叫‘共同体’,就不能只算经济账。要算人情账,算长远账。如果做不到,趁早改名,叫‘商业联盟’,大家按市场规则来,谁也不欠谁。”
陈念离开工厂时,天又开始飘雨丝。王建国送他到门口,最后说了一句:“小陈,你父亲是八级钳工,你应该懂。工业这东西,说到底,是人用手、用心、用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别让机器把人磨没了。”
回城的路上,陈念一直在想这句话。
五、托马斯的来电
晚上七点,陈念刚到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德国的号码。
“陈先生,我是托马斯。”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很抱歉周末打扰你,但有件事必须尽快沟通。”
“请讲。”
“我们总部法务部重新评估了合作协议,坚持要保留那三条补充条款。”托马斯顿了顿,“但我个人认为,这对你们不公平。所以我争取到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可以签署一个过渡期协议,先成立筹备小组,开始技术对接。正式合资协议,等到你们国家遴选结果出来后,再最终确定。”
陈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入围国家平台,条款可以再谈?”
“是的。”托马斯说得直接,“西门子董事会更愿意和一家有中国政府背书的公司合作。这能降低我们在中国市场的政策风险。”
“遴选结果下月底才出。”
“所以有足够的时间。”托马斯说,“另外,我下周三到北京,希望能拜访贵国工信部相关司局的领导。如果可以,希望未来资本能帮忙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交流。”
陈念心里一震。托马斯这是要把合作上升到政府层面,用更高层的力量来推动谈判。
“我需要内部讨论一下。”他没有马上答应。
“理解。另外……”托马斯犹豫了一下,“我们听到一些风声,关于未来资本可能存在数据安全风险。虽然我相信这只是谣言,但如果真有相关报告,建议你们尽快处理。在德国,数据安全是最敏感的红线。”
通话结束后,陈念坐在客厅沙发上,久久没动。
数据安全风险报告?他从来没听说过公司有这样的报告。是托马斯听到了假消息,还是……有人伪造了报告?
手机震动,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紧急情况。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一份《未来资本工业数据平台安全风险评估报告》,落款是我们公司的技术安全小组,日期是上周。但问题是——公司根本没有这个小组!”
陈念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回复:“马上查邮件来源。另外,这份报告有没有外流?”
几分钟后,周明远回复:“来源是海外代理服务器,查不到。报告内容……很专业,列出了七个‘高危漏洞’,说得有鼻子有眼。至于外流,我不能确定。但邮件里说‘已同步发送至部分媒体和行业主管部门’。”
窗外的雨下大了,雷声滚滚。
陈念走到阳台上,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他想起昨天的预感——风暴来了。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周一,媒体会报道这份“报告”吗?行业主管部委会收到吗?国家遴选评委们会看到吗?
而最致命的问题是:这份伪造的报告,是谁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王晓东:“陈总,刚接到《财经观察》赵明记者的电话,说明天想约您做个紧急专访,问我们有没有‘数据门’事件的回应口径。我说需要请示,他给了两小时考虑时间。”
陈念看着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两小时。
他需要在这两小时里,想清楚所有问题的答案,准备好所有应对的方案。
雨越下越大,远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炸响。
这个五月,注定不会平静。
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