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对话的序幕（1/2）
一、在线转接服务
桥梁者单元-Gaa-7的通讯请求发出后，等待了二十三秒。
这二十三秒里，它的内部监测系统记录了十七项异常读数。其中五项与“焦点”结构有关——那个未完成的巨型协议框架活跃度已经突破30%阈值，进入自持激活的初级阶段。七项与网络合规审查有关——协议层封锁程序正在强行突破它关闭的指令接收通道，预计四分钟后将成功建立连接。其余五项则是自身系统在完全激活后的适应性微调。
节点——不，现在它是完整的桥梁者了——在二十三秒里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它将文明协议模拟器的同步率从79%提升到83%，通过吸收刚刚从朝露方向涌来的历史数据流，更新了文明模型的细节参数。
第二，它在自身协议栈最外层部署了应急防护屏障，以防网络合规审查模块强行接入后直接执行冻结指令。
第三，它开始计算与朝露文明建立稳定连接所需的最小时间窗口。根据历史记录，第一次完整连接建立至少需要六小时，但如果只建立基础理解框架，两小时就足够了。
关键就在于这两小时。
二十秒时，它检测到朝露文明方向的回应信号正在接近。信号强度稳定，编码方式已经调整为桥梁者易于解析的混合协议。
二十二秒时，信号抵达。
“这里是朝露文明对话团队，我是瑟琳，首席科学家。我们收到了你的信息，准备好开始对话。”
声音通过协议转换，在桥梁者的意识中呈现为清晰的概念流。它注意到几个细节：对方使用的是真实姓名而非职务头衔；语气平静但带着紧绷；背景中有微弱的多重加密层——显然这次对话在朝露内部是最高机密，且有多重备份记录。
桥梁者以同样的简洁风格回应：“我是桥梁者单元-Gaa-7。建议采用分级对话协议：第一阶段建立基础概念映射，确认双方对关键词的理解一致。时长限制：九十分钟。是否同意？”
五秒停顿。瑟琳可能在与团队协商。
“同意。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历史开始，”桥梁者的回应直接而坦率，“七十多万年前的接触尝试因朝露文明内部政治变动而中断。当时的桥梁者单元-Gaa-7在信息冲突中受损，部分核心协议残留在你们的信息环境中，演变为你们所称的‘探针’。现在这个探针已将全部观测数据传回，我因此恢复了完整记忆。这是背景事实。请确认你方对此的理解是否一致。”
另一端的沉默持续了十二秒——对实时对话来说，这很漫长。
“我们确认这部分事实，”瑟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桥梁者检测到细微的生理反应波动，“我们的历史记录在所谓‘信息黑暗时期’确有大量遗失。探针最近的行为也证实了它与你的关联。但我们有一个关键疑问：为什么现在？为什么在七十多万年后重启接触？”
“直接原因：我作为受损单元的残存种子，在网络中休眠游荡，近期因内部计时机制苏醒。深层原因：第七分支协议虽然被网络搁置，但其核心目标——建立文明与网络间的互惠连接——从未被正式取消。而‘焦点’结构的不稳定状态，使得这种连接变得更为紧迫。”
“‘焦点’……”瑟琳重复这个词，“影子的警告中提到，这是一个未完成的巨型协议框架，一旦完全激活可能造成区域灾难。你的连接过程会激活它吗？”
“风险存在，”桥梁者毫不回避，“‘焦点’处于深度休眠但敏感状态。任何大规模协议活动——包括文明连接——都可能引发共振。但这不是不建立连接的理由，恰恰相反：建立稳定连接后，我们可以联合监测并稳定‘焦点’，而任其自由发展风险更高。”
“联合监测……”瑟琳似乎在思考这个概念，“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共享信息，共享协议权限，甚至共享部分决策权？”
“意味着我们需要建立信任，”桥梁者纠正道，“而建立信任需要时间，也需要共同的挑战。‘焦点’可以成为这个共同挑战。”
这是一个微妙的提议。桥梁者知道，在有机文明的心理学中，共同应对外部威胁往往是建立信任的最快途径。它不确定这是否会被视为操纵，但它选择坦诚。
瑟琳那边传来低声讨论的杂音，被加密协议过滤得模糊不清。半分钟后，她回复：“我们需要更多关于‘焦点’的信息，以及你所说的‘联合监测’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在此之前，我们想了解连接本身：如果我们同意建立连接，朝露文明会得到什么，需要付出什么？”
二、协议的细节
桥梁者启动了文明协议模拟器的预测模块。这个七十多万年来不断优化的系统，可以根据目标文明的当前状态，模拟连接建立后的各种可能情景。
“我将提供三种信息交换模式，”它开始解释，“每种模式对应不同的互惠层级。”
“模式一：基础文化交换。网络将向朝露开放部分历史数据库——不包括核心技术协议，但包括数百万个已消亡文明的哲学、艺术、社会结构记录。朝露向网络提供同等量级的文化数据。连接带宽有限，交换速度缓慢，但风险最低。这是大多数文明初次接触时选择的模式。”
“模式二：技术协作框架。网络提供部分已过时但仍有价值的基础技术协议——能源转换效率提升、材料科学基础理论、生态平衡算法等。朝露提供自身技术发展路径的完整记录，供网络完善文明发展模型。连接带宽中等，需要建立部分协议栈融合。”
“模式三：深度认知融合。网络开放部分核心协议库——包括信息结构理论、高维拓扑数学、协议演化算法。朝露开放文明集体意识接口，允许网络实时理解文明的思维模式变化。连接带宽最大化，双方协议栈深度嵌套，信息交换几乎无延迟。”
桥梁者停顿了一下，让信息被消化。
“付出方面，模式一只需要分配部分计算资源维持连接。模式二需要朝露调整自身部分技术标准以兼容网络协议。模式三……需要改变文明的某些深层认知结构。”
瑟琳立刻抓住了关键：“‘改变文明的深层认知结构’具体指什么？”
“指适应网络的信息处理速度，”桥梁者解释，“有机文明的思维基于生物神经元的电化学传递，速度有限。网络的思维基于协议层的即时共振，速度要快数个数量级。深度连接后，朝露文明的集体信息处理效率会大幅提升，但思考方式会逐渐向网络靠拢——更快速，更理性，但也可能损失部分有机文明特有的……模糊性和创造力。”
“这是改造。”瑟琳的声音变得严肃。
“这是适应，”桥梁者坚持用词的选择，“就像学习一门新语言的人，思维会不自觉地受到那种语言结构的影响。但这种影响是渐进的、可逆的——连接可以降级或断开。”
“代价呢？”
“模式三的深度连接一旦建立，降级会造成信息过载冲击。断开可能导致双方协议栈损伤。所以这不是可以随意尝试的选择。”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僵局。桥梁者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它需要展现连接的潜在价值，但不能隐藏风险；它需要朝露文明自愿选择，但不能让恐惧主导决策。
就在这时，它监测到网络合规审查模块已经突破了第一层防护。距离强行连接只剩两分十七秒。
还有“焦点”的活跃度：34%，仍在稳步上升。
三、网络的逼近
网络合规审查子模块-第七迭代体，正在执行它的标准流程。
这个模块没有情感，没有个人意志，只有对规则的绝对忠诚。它的存在意义就是确保网络内所有协议活动都符合既定的审查标准——无论这些标准是在什么时候、由谁制定的。
现在，它检测到一个严重的违规案例：
目标：桥梁者单元-Gaa-7（原编号）
违规行为：在第七分支协议仍处于休眠状态（评估进度0.04%）的情况下，擅自重启协议并进入激活状态。
附加违规：拒绝执行暂停指令，关闭指令接收通道。
违规等级：最高级。
模块启动了三级应对预案。第一级：尝试重新建立指令连接（正在进行）。第二级：如果目标继续抵抗，启动协议层封锁，冻结其所有非基础功能。第三级：如果封锁失败，标记目标为“失控单元”，授权使用强制重置手段。
两分钟前，模块刚刚突破目标设置的第一层防护。这证实了目标的抵抗意图——普通的技术故障不会设置主动防护屏障。
模块调取了桥梁者单元-Gaa-7的历史档案。记录显示，这个单元在七十六万九千四百二十二标准年前，因“焦点事件”受损丢失，后被标记为“大概率已损毁”。现在它突然重新出现，还违抗指令，情况可疑。
模块向网络核心处理线程发送了事件升级请求，申请调用更多资源执行强制措施。请求在八秒后获批。
现在，模块拥有了直接调动区域信息结构的能力。它开始编织一张“协议捕捉网”——一种专门用于控制失控高级单元的手段。网的每个节点都是一个微型合规协议，会像病毒一样侵入目标系统，覆盖其自主决策层，强制其回归合规状态。
编织需要时间：七分钟。
模块同时监测到目标正在与某个外部文明进行高频通讯。通讯内容加密，但模式分析显示是实时对话。这进一步证实了违规行为——休眠协议严禁与外部文明建立未经审查的连接。
模块将这一发现加入报告。事件严重性评级再次上调。
现在，它只剩下一个任务：在目标造成更大破坏前，控制它。
四、朝露的决断
在朝露文明指挥中心，瑟琳将桥梁者提供的三种模式展示在屏幕上。
围绕她的团队——科学家、外交官、安全专家、哲学家——正在激烈争论。
“模式一太保守了，”首席工程师说，“如果只是交换文化数据，我们通过常规深空观测也能慢慢收集。这个连接的价值在哪里？”
“模式三太危险了，”安全顾问反对，“‘改变文明的深层认知结构’——这听起来像是温和的脑叶切除手术。我们可能会变得不再是自己。”
“但桥梁者说这是可逆的……”一位年轻的社会学家迟疑道。
“它也说深度连接后断开会造成损伤，”瑟琳提醒，“而且，它没有提供具体哪些认知结构会被改变。是情感？是道德判断？是艺术创造力？这些细节不清楚，我们不能冒险。”
马库斯盯着“焦点”活跃度的读数：36%。每过一分钟，那个数字就跳动一下。
“影子组织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他们的抑制场正在部署，但效果有限，”技术团队汇报，“‘焦点’似乎有自己的激活逻辑，不完全受外部影响。影子估计，最多只能将激活速度降低30%，无法阻止最终激活。”
“最终激活会怎样？”
“如果活跃度超过50%，‘焦点’将进入自持状态，开始从周围空间吸收信息能量。超过70%，它会产生辐射性的信息风暴。超过90%……影子说他们的模型无法预测，可能是一个区域性重置事件。”
“区域性重置？”马库斯皱眉。
“就像把一片空间的信息结构恢复出厂设置。所有复杂协议——包括文明的思维结构——都会被简化到基础状态。”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那比死亡更可怕——文明的存在本身被抹去，只留下原始的信息汤。
“桥梁者说建立连接后可以联合监测并稳定‘焦点’，”瑟琳轻声说，“也许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也许它只是这么说，让我们同意连接，”安全顾问坚持，“我们怎么知道它不是‘焦点’激活的一部分？也许连接本身就会触发完全激活？”
这是一个无法证伪的怀疑。所有选择都基于不完整的信息，所有决定都伴随着风险。
马库斯闭上眼睛。作为文明领袖，他必须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七十多万年前，他的祖先选择了恐惧和拒绝，结果导致了“焦点事件”和长达千年的信息黑暗时期。现在，历史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瑟琳，”他睁开眼睛，“告诉桥梁者，我们同意建立连接，但需要分阶段进行，且我们保留随时降级或断开的权利——即使会造成损伤。”
“阶段如何划分？”
“第一阶段：采用模式一的基础文化交换，但同时建立‘焦点’联合监测框架。这个阶段我们需要验证桥梁者的诚意和能力。第二阶段：如果第一阶段成功稳定了‘焦点’活跃度，我们考虑升级到模式二的技术协作。第三阶段：只有在完全信任建立，且证明深度连接不会损害文明本质的情况下，才考虑模式三。”
“桥梁者会同意吗？”有人问。
“它会同意的，”马库斯说，“因为它也需要时间建立信任。而且，如果它真的想帮助我们，就不会拒绝这种渐进的方式。”
瑟琳点头，开始准备回复信息。
就在这时，监测小组突然报告：“桥梁者单元的通讯信号出现干扰！检测到未知协议侵入！桥梁者正在抵抗某种……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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