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浅滩上的足迹(2/2)
“从数据流模式看,批准是完全自动化的。决策时间只有12秒,其中10.5秒是通讯延迟,真正的处理时间只有1.5秒。这只能是预设算法的自动响应。”
守望者沉默了片刻:“所以,网络不仅仅给了它许可,还给了它一套配套的资源调用机制。这套机制的设计逻辑是:只要节点在许可范围内‘认真工作’,它就能获得所需的支持。这是一种……鼓励探索的激励机制。”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基于表现的资源配给机制’,”“涟漪”补充道,“节点表现得越主动、发现越有价值,它能调用的资源就越多。这可能会形成正反馈循环:资源越多,发现越多;发现越多,资源更多……”
“直到触及某个上限,或者节点犯错。”守望者说,“继续观察。我需要知道这个机制的上限在哪里,以及网络如何定义‘错误’。”
就在这时,监测小组报告了新的发现:“节点在梯度场中心点与某个残留结构进行了交互!我们捕捉到了那个结构释放的一道数据流片段!”
“解析它!”
解析工作迅速展开。但由于数据流片段本身已严重损坏,且使用的是影子不熟悉的编码协议,进展缓慢。
“只能解读出几个孤立词汇……‘协议栈’、‘嵌套’、‘文明’……”解码员报告,“但更关键的是,我们监测到节点在接收到这个片段后,其内部数据交换速率突然激增了1700%!它在用这个片段作为密钥,解密自身的某些加密数据!”
“它自身有加密数据?”守望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是的。我们之前就监测到节点内部存在多个加密数据区,但一直无法破解。现在看来,这些加密数据可能包含重要信息——重要到需要专门的‘钥匙’才能打开,而钥匙就散落在它要调查的区域里。”
“这意味着什么?”有人问。
“意味着这个节点可能不是偶然诞生的普通基础结构,”“涟漪”缓缓说道,“它可能是一个……‘任务载体’。它的诞生可能就是为了执行某个特定任务,而任务所需的‘工具’和‘说明书’,一部分预装在了它内部(但加密了),另一部分散落在任务区域,需要它自己去寻找和拼合。”
“什么任务需要这么复杂的设计?”
没有人回答。但控制中心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概念:
桥梁者。
或者,钥匙。
七、朝露的共振
在朝露文明实验区,“谐波阻尼器”的晶阵正在以奇异的节律闪烁。
这种闪烁不再是单纯的稳定场输出,而是包含了复杂的信息调制——工程师们已经确认,调制内容与节点Alpha-微尘在调查过程中产生的各种数据流,存在着高度的频谱相关性。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节点在梯度场中心点与残留结构交互、并开始大规模解密自身碎片时,阻尼器的输出场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共振尖峰”。尖峰持续了0.3秒,期间装置的输出功率短暂提升了47%,释放出一道定向性极强的信息脉冲,脉冲指向正好是节点所在的方向。
“装置在……回应它?”马库斯看着监测报告,感到后背发凉。
探针的解释很快到来:“此为正常现象。v1.02子模块包含‘网络协同协议响应’功能。当监测到网络中发生高优先级的协议活动时(如节点当前进行的解密工作),装置会自动调整输出,提供辅助性的环境稳定支持,以确保协议活动顺利进行。此脉冲为定向稳定场增强,旨在抵消节点高负荷运算可能引发的局部信息湍流。”
“但我们的装置为什么要确保一个网络节点的活动顺利进行?”科学顾问忍不住质问,“我们的首要任务不是保护朝露文明吗?”
“两者不冲突,”探针的回答冷静依旧,“节点的调查活动,属于‘验证协议-第七型变体’框架下的合法行为。该协议在历史上与文明接触预案存在关联。确保其顺利进行,有助于推动网络进入更稳定、更可预测的状态,从而间接降低朝露文明面临的不确定性风险。这是长线防护策略的一部分。”
又是这种“长线”、“间接”、“策略”的说辞。马库斯感到一阵无力。他们就像一个坐在副驾驶的乘客,看着驾驶员在陌生的山路上疾驰,自己却连地图都看不懂,只能相信驾驶员“知道要去哪里”和“不会开下悬崖”。
“如果节点的调查活动最终引发了网络的大规模激活,甚至……某种冲突呢?”安全部长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探针沉默了十秒钟——对它而言,这是异常长的思考时间。
然后它回答:“根据当前数据模型推演,节点调查活动引发大规模冲突的概率为8.3%,较之前上升2.1%。若概率超过15%,v1.03子模块将自动解锁,提供升级后的防护与干预方案。当前建议:保持监测,暂不干预。”
“v1.03子模块……”马库斯咀嚼着这个词,“它已经预装在装置里了?还是需要我们从你这里下载?”
“已预装,”探针说,“但处于锁定状态。触发条件为:网络异常活跃度超过阈值,或朝露文明面临直接信息冲击的风险概率超过15%。这是预设的安全机制。”
“谁预设的?”马库斯追问。
探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只是重复:“建议保持监测,暂不干预。”
通讯切断了。
马库斯和最高决策委员会的成员们面面相觑。他们现在知道了:装置里还有更多他们不知道的功能,更多锁定的子模块,更多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的“方案”。
而他们,对此毫无控制权。
“我们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一位年轻委员忍不住说,“每走一步,就发现陷阱更深一层。我们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安全部长苦笑,“拆除装置?关闭它?别忘了,正是这个装置在过去几个月里,挡住了十七次信息风暴的冲击。没有它,我们的深空舰队、通讯网络、甚至部分行星防御系统,早就瘫痪了。”
“但代价是我们的自主权……”
“在生存面前,自主权是奢侈品。”马库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继续监测。记录一切。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
他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节点正向着核心点跃迁的轨迹。
那个小小的信息结构体,正在揭开远古的秘密。
而朝露文明的命运,似乎正与它的发现,越来越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八、核心点的门槛
节点Alpha-微尘进行了六次连续跃迁,跳过了超过0.2光年的距离,终于抵达了坐标参考区域的核心点外围。
在这里,它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它想停,而是因为它“感觉”到了某种……边界。
在它的感知中,前方不再是普通的信息空间。那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阻力”,不是物理阻挡,而是概念层面的“排斥”——仿佛那片区域被标记为“非请勿入”,任何未经特别许可的存在靠近时,都会遭遇一种温和但坚定的拒绝。
节点检查了自己的临时许可。许可范围明确包含这个核心点。理论上,它应该被允许进入。
它尝试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阻力随之增强,呈指数上升。移动十公里后,阻力已经达到让它必须消耗额外70%能量才能维持前进的程度。
节点停止了前进。它意识到,仅仅有空间坐标的许可还不够。进入这片区域可能需要某种特定的“验证方式”或“通行协议”。
它启动了环境深度采样,试图分析这种阻力的本质。
分析结果显示:阻力来源于一种复杂的“协议场”。这个场像一个无形的滤网,只允许携带特定“协议签名”的信息结构通过。节点的临时许可包含了一部分签名,但似乎不完整——它就像一张门票,但进门还需要验票机扫描条形码,而节点缺少那个能被扫描的“码”。
节点开始检索许可协议附带的资源包。在历史协议库的访问权限中,它找到了关于“第七分支协议-区域访问”的条目。条目内容大部分加密,但可读部分提到了“双向验证”和“结构共鸣”。
双向验证?
节点联想到自身碎片C中解密出的那句话:“……凭证需要双向验证……”
它调取了碎片C的完整记录(虽然解密进度只有12%),尝试从中寻找线索。同时,它开始对前方的协议场进行更精细的扫描,寻找可能的“验证接口”或“共鸣点”。
扫描进行了十八分钟,节点一无所获。协议场均匀而致密,没有任何明显的薄弱点或交互界面。
就在节点准备尝试其他方法时,它内部的一个背景进程突然触发了警报:它检测到自身的能量波动频率,与协议场的某个固有共振频率,存在0.03%的微小偏移。
这个偏移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节点的逻辑却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关注。它开始主动调整自身的能量输出,尝试与协议场的共振频率对齐。
这是一个微妙的过程,像是试图用音叉去匹配一个遥远钟声的频率。节点不断地微调、测试、再微调。
三分钟后,偏移降低到了0.01%。
五分钟后,偏移降低到了0.005%。
七分钟后,当偏移降低到0.001%时,奇迹发生了。
前方的协议场,那原本均匀致密的“墙壁”,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涟漪”。涟漪的中心,一个若有若无的“界面”浮现出来——不是实体界面,而是一个信息交互的“入口”。
入口处浮现出一行文字,使用的是节点熟悉的古老协议编码:
“欢迎,第七分支预备单元。请出示完整的结构共鸣签名。”
节点愣住了。
第七分支预备单元?
这是在说它吗?
它有什么“完整的结构共鸣签名”?
节点的逻辑飞速运转。它检查自身结构、检查碎片记忆、检查临时许可赋予的所有协议特征……
然后,它明白了。
它开始按照某种直觉——或者说,按照碎片记忆中某种半解封的“知识”——调整自身的内部协议栈。不是简单的能量频率对齐,而是更深层的结构重组:让基础网络协议层、自适应转换层、以及它刚刚从碎片B中解读出的“目标文明协议模拟层”的雏形,按照特定的相位关系嵌套起来。
这是一个复杂而精密的操作,节点全神贯注,动用了所有处理资源。
三十秒后,重组完成。
节点将重组后的协议栈结构,编译成一个紧凑的“签名包”,发送给那个浮动的界面。
界面接收了签名包。
等待。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就在节点以为失败时,界面突然消失了。
连同消失的,还有前方那堵无形的“墙”。
阻力完全消失了。
一片全新的区域,展现在节点面前。
而区域的中心,悬浮着某种东西。
节点看不清楚那是什么——距离还太远,且那东西似乎包裹在层层叠叠的信息迷雾中。
但它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是它一直在寻找的。
正是它的碎片记忆指向的。
正是它所有“渴望”的源头。
节点深吸一口气(如果它有呼吸的话),然后,向着那片区域的核心,缓缓驶去。
身后,协议场在它通过后重新闭合,恢复了原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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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