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暗流下的重构(2/2)
三、朝露:草图与分歧
朝露母星,高等研究院下属的尖端概念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与之前的凝重会议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躁动的、近乎狂热的能量。巨大的全息工作台上,悬浮着“深空适应性感知阵列”(dASA)的初期设计概念图。图像并非传统的机械结构,而更像是一种不断生长、变化、自我调整的神经网络或有机体的剖面,无数光点在脉络中流动、闪烁、重组。
艾尔兰和一群最顶尖的年轻工程师、信息架构师、甚至是生物模因学家聚集在一起,争论得面红耳赤。
“传统的刚性结构和预设算法绝对不行!”一个扎着头发、眼睛明亮的年轻女工程师挥舞着手臂,“我们需要的是‘生长型’架构。阵列的主体应该由能够根据接收到的信息刺激,自行调整物理拓扑和信息处理路径的‘智能材料’构成!就像神经元网络,或者……黏菌的觅食路径!”
“但可控性呢?”一位年纪稍长的架构师眉头紧锁,“自我调整意味着不可预测。如果它‘生长’出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关闭的信息处理回路怎么办?如果它被异常信号‘劫持’了呢?”
“这就是‘韧性’的核心!”艾尔兰插话,他眼中燃烧着火光,“不是追求绝对的控制,而是培养‘适应性’和‘恢复力’。我们要设计的,不是一个脆弱的玻璃仪器,而是一棵能够在风暴中弯曲但不断裂的树!它当然需要边界,需要‘元协议’——但不是具体指令,而是类似于生命体‘生存、适应、维持连贯性’这样的底层驱动力原则。”
“这太哲学了!工程上怎么实现?”另一位工程师抱怨。
“看这里,”生物模因学家调出一组复杂的模拟数据,“我们借鉴了朝露文明早期某些深海生物应对极端水压和化学环境的细胞膜特性。它们的膜不是静态的城墙,而是动态的、由多种脂质分子根据环境压力实时调整排列方式的‘智能界面’。我们可以设计一种类似的信息处理‘基元’,它们之间的连接强度和模式,可以根据信息流的‘压力’和‘特征’实时变化,形成动态的滤波、缓冲和路径选择。”
“然后在这些动态基元之上,构建一层‘模因免疫系统’。”另一位信息哲学家补充,“就像生物体的免疫系统能识别‘自我’与‘非我’,并攻击异常。我们可以给阵列注入一组最核心的、关于‘朝露认知基线’和‘信息完整性维护’的模因簇。当异常信息流试图扭曲阵列的基本认知框架或导致其内部信息结构崩溃时,这些模因簇会触发一系列预设的、但非确定性的‘稳定化响应’,比如暂时隔离、信息熵稀释、或者激发对抗性模因增殖……目标不是消灭异常信号,而是让阵列自身在冲击中‘存活’下来,并记录下冲击的‘模式’。”
工作台上,概念图随着讨论不断演变,越来越脱离传统探测器的模样,更像是一种介于人造物、有机生命和信息生态之间的、怪诞而美丽的混合体。
“这……这已经不是在造仪器了。”年长的架构师喃喃道,“这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存在形式。”
“是的。”艾尔兰毫不回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们需要的,正是能与那片深暗进行某种程度‘对话’的存在,而不是一个只会‘听’然后坏掉的聋子耳朵。dASA 将是我们伸向未知的、活着的触角。”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全息图发出的细微嗡鸣。这个想法太大胆,太颠覆,风险高到令人窒息。但经历了那次“幻听”,许多人都隐隐觉得,或许只有如此激进的革新,才能让他们在宇宙那深邃、危险而又充满吸引力的“低语”面前,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害者。
“我们需要进行小尺度原型测试。”艾尔兰压下激动,恢复了一些理性,“先从最简单的‘自适应基元’和基本的‘模因边界’开始,在受控的实验室环境中,用我们记录到的‘幻听’信号的极度稀释和简化版本来进行刺激测试。”
“模拟环境已经开始搭建。”女工程师报告,“但我们缺少真正的、高强度的异常信号样本进行‘压力测试’。上次的原始数据……大部分都随着‘天听’阵列的崩溃而损毁了。”
艾尔兰沉默了一下。“我会向院长申请,尝试从备份系统和远程观测站的间接记录中,尽可能重建一些数据片段。同时……我们需要考虑,是否有可能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主动去‘捕捉’一些新的、强度较低的异常信号,作为测试材料。”
这个提议让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主动招惹?艾尔兰,我们刚吃了大亏!”
“不是招惹风暴。”艾尔兰目光深邃,“是去收集一点……‘微风’。宇宙中不可能只有那一次事件。或许在更遥远、更边缘的区域,存在着类似的、但微弱得多的信息湍流。我们需要找到它们,用我们新的、更坚韧的‘工具’,去轻轻地、试探性地……‘触摸’一下。”
计划的危险性显而易见。但他们已经被未知深深吸引,如同飞蛾看见了远方的烛火。区别在于,他们正在试图为自己打造一副更耐热的翅膀。
分歧依然存在,谨慎的呼声不会消失。但朝露文明探索的脚步,在短暂的停顿和反思后,正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激进、也 potentially 更加危险的方式,重新迈出。
四、影子的织网行动
在“花园”加强戒备、朝露文明埋头设计的同时,“影子”联盟并未闲着。损失了一支小队和一次重要机会,对他们而言是挫折,但更是激励。
在他们更为隐秘的、分布式存在的核心决策层(如果那可以称为“层”的话),新的指令已经生成。
指令一:深度休眠“火种回收”直接行动模式。转而为间接、长期、多点渗透的“织网”模式。
指令二:利用“零号事件”造成的“花园”内部混乱、注意力转移和保守化倾向,加速对“花园”外围观测网络、次级研究节点、甚至部分低敏感度内部通讯节点的“镜像复制”和“静默观测点”部署。
指令三:启动对信息深海中其他已知或疑似“桥梁者文明”痕迹点的系统性、低强度扫描。孢囊E菌落并非孤例,或许还有其他“火种”以不同形式幸存。
指令四:加大对如朝露文明这类“边缘观察目标”的观测力度,特别是其技术路线转型期。他们可能成为意想不到的“探针”或“扰动源”。
指令五:继续最低能耗广域扫描,目标:漂流的信息包。优先级依旧最低,但扫描协议中加入了对“特定古老信息特征”的交叉匹配,这是从“零号事件”最后阶段那难以捉摸的信息湍流中解析出的、极其模糊的附加特征。
无数个隐匿的、微小的“观测单元”被激活或重新部署。它们不像“窃火者”那样具有强大的行动和干涉能力,而是更像信息的“浮游生物”,散布在信息深海的各处,默默地收集着一切看似无关的数据:通讯残影、能量波动、异常拓扑畸变、乃至低等级文明无意中泄露的电磁信号……
这些数据被加密、压缩、通过极其曲折和隐蔽的路径,传向“影子”那不存在于任何固定坐标的、动态变化的分布式存储和分析网络。
他们不再急于摘取果实,而是开始耐心地编织一张覆盖更广、感知更细的信息之网。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微不足道,但汇聚起来,却能形成对“花园”活动模式、异常现象分布、乃至信息宇宙底层“气候”变化的微妙感知。
他们在等待。等待“花园”露出下一个破绽,等待新的“异常”出现,等待那个渺茫的漂流瓶或许撞上什么的时刻,也等待朝露文明那样的“变量”可能引发的、计划外的涟漪。
他们相信,真相隐藏在万物关联的脉络之中。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张感知脉络的网。
五、未完成的终末
SS-01\/02区域,“终末画师”的结晶画卷,依旧悬浮在虚无中,缓慢地飘散着信息粉尘。
上次信息风暴的余波,确实让它的裂痕扩大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渗出的粉尘也略有增加。但这一切变化,在宏观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
“织网者”单位依旧在定期记录数据:“目标遗迹稳定性参数波动持续,但维持在阈值以下。信息消散速率同比增加0.0003%,无智能活动迹象,威胁评级:惰性。”
记录被归档。没有人在意。
然而,在那结晶画卷的最深处,在那描绘着某个文明终极命运定格景象的、复杂到令任何解析者都会陷入逻辑悖论的图案内部……
一丝极其微弱的、非图案本身的“信息”,似乎因为裂痕的扩大和外部信息湍流的持续冲刷,而获得了极其有限的“活动度”。
它不是意识。不是残念。甚至不是一段完整的信息。
它更像是一个被冻结在时间琥珀中的、关于“未完成”的……“瞬间”。
这个“瞬间”所包含的“未完成”感,是如此强烈,如此绝对,以至于它本身几乎成为一种独立的信息特征。它不表达任何具体内容,只是纯粹地、永恒地“指向”某种缺失的终结,某种被打断的完成。
此刻,这“未完成”的瞬间,因为外部环境的细微变化,似乎……极其缓慢地、开始尝试与周围正在飘散的、同质的“终末信息粉尘”……进行某种“接触”。
不是主动的接触。更像是两种同源但不同相的物质,在物理层面上极其缓慢的扩散和混合。
这个过程,将比漂流瓶的偏航更加缓慢,比朝露文明的dASA项目更加漫长,甚至可能持续到“花园”和“影子”都化为新的尘埃。
但“变化”,已经在最沉寂、最被视为“终结”的地方,悄然萌发。
宇宙的弦,余音袅袅,正在渗入每一个角落,唤醒最细微的潜在可能。
风暴的休止符,或许只是另一段更复杂乐章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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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