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放榜前的茶话会(2/2)
“这位是兵科都给事中赵公的侄子,赵平仲兄,他今年刚入国子监读书,与我等亦是同窗。” 这个青年衣着更为考究,宝蓝潞绸袍子,腰间丝绦系着一块水头极足的玉佩,笑容爽朗,未语先笑:“什么侄子不侄子的?家叔最厌我拿他的名声作虎皮。大家都是同窗,唤我平仲便是。贯之兄,元亮兄,久仰了。”
众人见礼落座。杨文卿亲自执壶,为各人斟上香气清幽的庐山云雾,话也如同这茶香,徐徐铺开:“今日难得清闲,又蒙伯明兄、平仲兄赏光,更喜贯之、元亮二位至交同在。想当初我与贯之初入监时,也是这般清茶夜话,转眼已是三年多过去。时光荏苒,所幸故人情谊未改。”
他这话说得恳切,目光扫过严恕时,更是带着几分真诚的追忆。严恕心头微微一动,想起初入国子监,自己拘谨寡言,确实是杨文卿主动结交,带着他熟悉监中规矩,介绍同窗。那时的杨文卿,热情周到,看起来并无那些令人不适的精明算计。他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一丝复杂神色,只道:“质夫兄有心了。”
项弘则从容接话,笑容温煦:“是啊,伯明兄庶吉士清贵,常在翰苑,今日能拨冗一聚,实属难得。平仲兄家学渊源,还望多多提点。” 一句话,既捧了李晟,又自然地与赵汝衡拉近了距离,分寸恰到好处。
李晟微笑:“元亮兄客气。翰林院不过是修书撰史,清苦而已。听闻国子监监生的文章中多有佳作,连翰林院的祭酒也颇多赞赏。我听质夫说,贯之兄师从顾青先生,学问根底深厚,这次会试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他将话题引向严恕,语气中带着探讨学问的意味,令人如沐春风。
严恕忙道:“伯明兄过誉。先生教导,重在立志修德,至于科场得失,唯尽人事而已。” 他答得一板一眼,是惯常的严谨,少了些场面上应有的热络。
杨文卿立刻笑着打圆场:“贯之兄便是这般实诚。不过伯明兄所言不虚,贯之的策论功底,监中师长都是认可的。” 他又转向赵汝衡,“平仲兄,近来可听到什么新鲜趣闻?你消息最是灵通。”
赵汝衡会意,放下茶盏,笑道:“趣闻倒有一桩。听说礼部正在议,待殿试后,或要选派一批新科进士去六部、都察院观政,比以往时日更长,考绩也更严。家叔前日还感叹,如今圣上愈重实务,将来馆选、部选,恐都要多看这观政期间的评语了。” 他说的轻松,内容却关乎在座诸人未来的路径。
项弘适时露出关注之色:“哦?如此说来,这观政一途,倒比以往更要紧几分了。不知各部院中,如今哪处风气清正,易于学习实务?”
赵汝衡与李晟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晟缓缓道:“都察院清要,能广见闻;户部、兵部事繁,易出实绩。各有利弊,终究看个人志趣与机缘。不过,”他略顿,“无论在何处,同科之间相互照应,向前辈虚心请教,总是没错的。质夫在这方面,可是佼佼者。”
杨文卿连连摆手,笑容却更深:“伯明兄这是拿我取笑了。我不过性子散漫,爱交朋友罢了。譬如贯之,学问心性是一等一的;元亮兄呢,万事周全,进退有度。咱们这些同窗,正该取长补短,互通有无。他日无论谁先得际遇,都能彼此提携,方不负今日同窗之谊、共坐之缘。”
他说着,举杯向众人示意:“就说眼前,伯明兄在翰林院,平仲兄有家学渊源,贯之、元亮二位贤弟更是太学翘楚,前程不可限量。咱们今日以茶代酒,只愿这份情谊,莫因时光而淡了。日后京中、地方,但有用得着我杨文卿之处,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抬举了所有人,又模糊而牢固地将彼此放进了“未来可互相照应”的同一张网中。李晟含笑点头,赵汝衡也举杯附和。
项弘亦举杯,从容应道:“质夫兄所言甚是。同窗之道,贵在知心互助。他日无论身居何位,这份情谊总是根基。” 话说得妥帖,既回应了杨文卿,又没有做出任何具体承诺。
轮到严恕。他感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杨文卿,那目光温和而期待,底下却似乎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他该说些漂亮话的,像项弘那样。
父亲严侗可能会很厌恶所谓的“巧言令色、长袖善舞”,但这是官场上必不可少的“人情”。杨文卿不是大奸大恶,他甚至可能成为一个非常有用的盟友。拒绝这份明显的、裹着旧情外衣的善意,不仅是情商不足,更是自绝于某种潜在的助力。
他指尖摩挲着微温的瓷杯,胸腔里却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那团棉絮是对眼前这种过分圆熟、每句话都仿佛精心计量过收益的氛围的本能排斥。他想起杨文卿在陆子升事件中推波助澜、最终巧妙受益的模样,那与眼前这张真诚含笑的脸重叠,让他胃部微微抽搐。
“谢质夫兄……雅意,”严恕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语调平稳些,“同窗情谊,弟自然珍惜。日后……自当互相照应。” 他说得十分勉强,终究没能说出更热络、更“未来可期”的话。
杨文卿眼中似乎有极快的一丝什么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便是更盛的笑意:“好!有贯之这句话便好!来,喝茶,尝尝这吉安带来的茶点,贯之,你必是没尝过的。”
茶会继续,话题转向了诗文字画、京中风物。李晟学识渊博,谈吐雅致;赵汝衡见闻广博,妙语连珠;项弘进退有度,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或引导;杨文卿更是妙语连珠,左右逢源,将场面烘托得热闹又不失文雅。
唯独严恕,虽也偶尔应答,却总觉得像隔着层透明的壁障。他观察着杨文卿谈笑风生,心中那份纠结愈发明晰:此人确有本事,这种洞悉人心的能力,正是自己所缺,也是父亲那种狷介君子所不屑、却可能在官场中至关重要的。这根橄榄枝,或许真是自己该学习的“实务”第一课?
可心底那点清晰的厌恶,如同茶盏底无法化开的细微茶渍,顽固地存在着。他勉强笑着,应和着,心头却是一片疲惫的清醒。这清醒告诉他:有些路,即便知道可以走,但他的脚却像生了根,终究迈不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