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寒心(2/2)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严恕惨白的脸上,又转向激愤的陆子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楔入两人之间:“明远兄,稍安勿躁。贯之的顾虑……不无道理。”
他先安抚了陆子升一句,随即,那平和的目光便牢牢锁住了严恕,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恳切:“只是,贯之,我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严恕心头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杨文卿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却清晰无比:“放榜前,你心中郁结,来我处诉说。你曾亲口对我言,你号舍隔壁那人,考篮沉重可疑,搜检敷衍而过;入场后书写声规律如誊抄,有夜间异响疑似传递;饮食用度远超常例;最后一日,更有叩壁暗号及‘丙三’之低语……”
随着他一句句复述,陆子升的眼睛越睁越大,猛地看向严恕。严恕则如坠冰窟,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文卿。
杨文卿恍若未见,只是静静看着严恕,那目光深处再无平日的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剖析:“你所述桩桩件件,细致入微,皆指向一场精心谋划、内外勾连的科场大弊。你既早已窥见这般龌龊,为何……为何如今却要劝最先愿意站出来、且最无私利的明远兄默不作声呢?”
他略略停顿,仿佛真的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字字如刀:“你劝他‘静观其变’,那你心中所见之‘变’,是公道得申,还是……风波速平,一切照旧?”
“你劝他莫做出头鸟,那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疑心舞弊而高中的人,此刻是否正盼着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想,好让他们永踞榜上?”
杨文卿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直刺严恕的灵魂:
“贯之,不平则鸣。我们今日之鸣,鸣的难道不正是你当日亲见亲闻、积郁在胸的那股不平之气?你阻明远,是在阻他,还是在阻你自己良知发声?”
话音落下,小厅内死一般寂静。油灯的光晕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晃得一片模糊。
陆子升看着严恕,眼神里的失望已化为一种深沉的震惊与复杂。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严恕为何早知如此却不告诉自己,但看着严恕那面无血色的样子,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严恕站在那里,只觉得杨文卿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身上,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秋夜,而是来自对面那张熟悉却此刻无比陌生的、平静的面孔。
杨文卿将他架上道德的火堆炙烤,目的却清晰得残忍——逼他默许,甚至助推陆子升去冲撞那堵高墙。
良久,严恕极其缓慢地松开抠着桌沿的手,指尖冰凉麻木。他避开陆子升的目光,也再无勇气与杨文卿对视,只从喉间挤出一句干涩至极的话:“……言尽于此。明远,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地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厅,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隐约传来陆子升一声压抑的、带着失望与决绝的叹息,“我意已决……”
以及杨文卿几不可闻的、温和的劝慰声:“明远兄,贯之他……或许有他的难处。我等所为,但求心安罢了。”
夜风冰冷,而严恕的脑子从未如此清醒。杨文卿是在推天真热血的陆子升冲在前面挡刀。若这次乡试真的因为舞弊而启动复试或者补录程序,那他这个落榜者当然得利。而若朝廷重重处置了带头闹事的监生和生员,那他躲在后面没有参与,并不会沾上一点是非。他在拿朋友的血来为自己火中取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