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严侗是会“劝人”的(2/2)
三月十七
严恕看严侗的信中提到家法,实在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柄家法原本该供奉在醒目处,以示警醒。可他实在无法日日面对。那光滑的板身,仿佛总映着难堪与痛楚。于是,他寻了个由头,悄悄将它请出了书房,用一块青布裹了,塞进了西厢储物间最靠里的角落,与一些旧书箱、废弃杂物为伍。眼不见,心方才能稍安。
可如今,父亲竟在这样一封催命般的家书中,特意、平静地提起了它。
“务必携回”……
父亲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时刻自省?还是……隐晦地表示,待他归家之后,或许还有一番训诫,要动用这“祖遗”之物?严恕自觉近来在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除了照料妻子、埋头课业,再无半点逾矩之行。父亲难道还不放心?还是说,父亲认为他此番“隐匿”病情、险些酿成大错,其过不亚于上次?
可若依父亲后一句话,将这家法“留在京中”呢?那岂不是向父亲承认,自己往后在京城仍需此物震慑?这无异于自认品性有亏,仍需严加管束。且“另制一柄”之言,更让他心头寒噤——父亲若真另制了,难道是等他下次归家,面对“新”家法?这简直是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留也不是,带也不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竟比信中那些疾言厉色的催逼,更让严恕坐立难安,如芒在背。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父亲严厉目光下无所适从的少年。
原来,严恕还想迁延一二,但是看到他父亲信中提到“家法”,他已经一点拖延的心思都没了。
严恕不知道如何对妻子说这件事,最终他直接将父亲的信递给了钱肖月。
钱肖月看信的速度很慢,很仔细。她的面色在灯下依旧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看到父亲严侗斥责严恕隐瞒病情时,她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到“九月之前必须南归”的铁则时,她的嘴唇轻轻抿了抿;当目光扫过关于“家法”的那段文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看完后,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唇色仿佛更淡了些。
“父亲说得是。”她放下信,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两位太医都这样讲,朱世伯也安排好了江南的路子……八月走,也好,路上不至于太热。”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肯定这个决定。
“至于行程,”她看向严恕,目光平静无波,“你需向国子监告假,恐怕颇费周章,宜早作打算。行李可慢慢收拾,书籍稿本最要紧,需防水防潮,仔细装箱。南归路线……想必父亲和朱世伯会有安排,我们依从便是。”
她一句也没有问“能否不走”,一句也没有怨“为何如此急迫”,更没有像严恕预想的那样,因学术计划被打断而流露出不甘或愤怒。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堪称“懂事”地,接受了这一切,并开始理性地安排退场。
严恕准备好的所有劝说的话,全都噎在了喉间。他预想中的不甘、争辩,一样也没发生。这种近乎漠然的顺从,反而让他心里揪得更紧。
“月娘,你若实在……”
“没有实在。”钱肖月打断他,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书册上,嘴角勉强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父亲和世伯,还有你,都是为我好。”她顿了顿,“只是觉得……时间忽然很赶。监里剩下的书,我得抓紧了。”
她不再看他,伸手取过一部摊开的书,指尖划过纸页,目光重新沉入那些字句间。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离京归乡,而只是一件明日要去办的寻常琐事。
严恕站在一旁,看着她瘦削挺直的背脊,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父亲信中那“家法”二字带来的寒意,与妻子此刻异样的平静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