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稚子脱疾(2/2)
“老坟青土,要掺灶心土,撒在院子四角,撒完要拿桃枝扫三遍,嘴里得念‘尘归尘,土归土’。”
“柴火灶土块,要垫在药罐底下,熬药时灶里只能烧桑树枝,不能用松木,松木火气太盛。”
“老马夜眼,烧成灰要分七次拌在粥里,头三次得在孩子睡着时喂,剩下的四次要让他自己张嘴吃。”
他语速越来越快,十样东西的用法被拆解得细如发丝,连时辰、方向、念的口诀都一一交代清楚。说到老窑洞草根时,他突然停住,从供桌下摸出把银簪,挑了根最长的草根,在簪尖上缠了三圈:“这根要系在孩子的手腕上,戴够九天,再解下来烧成灰,拌在他喝的水里。”
银簪碰到草根的瞬间,阳光下仿佛闪过一丝绿莹莹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吴建军的纸记满了,胳膊肘撑在地上,酸得直打颤,却不敢动分毫。
交代完用法,范恩才端起酒瓶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像溅了串血珠。“拿黄纸来。”他说。
范恩存赶紧递上黄纸和朱砂笔。范恩才抓过笔,蘸了蘸朱砂,在纸上画了道符——不是常见的弯弯曲曲的样子,而是像株生长的草,根须扎得极深,叶片上还点着七个红点。画完他把符纸往烛火上一燎,灰烬落在个空碗里,他又往碗里倒了点白酒,用手指搅了搅:“今晚孩子睡着后,用这水给他擦手心脚心,擦完的布要在十字路口烧掉。”
吴小发的娘赶紧把碗接过来,碗沿烫得她手心发红,却像捧着圣旨似的。
“去吧。”范恩才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照做,天亮就好了。”说完,他头一歪,靠在椅背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吴家人对着供桌磕了三个响头,又给还在“睡”的范恩才磕了头,才揣着那张记满字的纸、装着符灰酒的碗和十个布袋,匆匆离去。吴小发被娘抱在怀里,回头看了眼槐树下的范永澎,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的小虎牙。
当天夜里,尹家台的狗叫得格外凶。吴家人关紧院门,按范恩才说的步骤一一操作:子时泡瓦片,寅时埋胎发灰,卯时撒青土……吴建军烧老马夜眼时,火苗突然变成诡异的绿色,窜起半尺高,吓得他差点把罐子扔了。
吴小发喝了掺着符灰的白酒,睡得格外沉。到后半夜,孩子身上突然冒出细密的汗珠,带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像陈年的老泥被蒸了出来。他娘守在旁边,看着儿子的小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鸡叫头遍,才敢趴在床边眯了会儿。
第二天日头爬到窗棂上时,吴小发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眨了眨,看着守在旁边的爹娘,突然喊了声:“爹,饿。”
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再不是以前那病恹恹的细声细气。
吴家人赶紧烧了热水,给孩子擦澡。擦下来的灰泥黑得发黏,一盆水瞬间变成了墨色,腥臭味差点让人吐出来。等洗干净了,孩子露出白胖的身子,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红,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捏一把能出水。
“好了……真的好了……”吴建军看着儿子在炕上爬来爬去,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两年多的煎熬,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眼泪。
从那以后,吴小发像换了个人。以前吹点风就感冒,现在跟着村里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浑身是土也没事;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敢抢范永娉手里的糖,被打了还咯咯笑。秋收时,他跟着爷爷去地里捡麦穗,一趟趟跑,比谁都欢实。
半个月后,吴家人提着两包点心、十斤红糖和一篮子新摘的冬果梨,又来范家道谢。吴小发跑在最前面,看见杨桂芳怀里的范永澎,伸手就要去揪人家的耳朵,被他娘一把拉住:“咋没规矩!”
范恩才坐在槐树下抽烟袋,看着两个打闹的孩子,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吴建军非要把那块用了多年的银簪留下,说是“谢娘娘的”,范恩才却摆摆手:“留着给孩子压惊吧,比啥都强。”
日头偏西时,吴家人走了,吴小发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在哪学的童谣。杨桂芳抱着范永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黄土坡的拐角,突然觉得,这尹家台的风里,不光有麦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老槐树的根,在这片土地下盘根错节,护着一辈辈人,平安长大。
范恩才磕了磕烟袋锅,烟锅里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个小坑。他望着上圈岭的方向,新庙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金子。“缘分到了,啥坎都过得去。”他喃喃自语,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又像在说些更古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