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赴晋寻亲(2/2)
“听我爹提起过……当年他带着娘和我兄弟俩从甘肃回来,是因为那边的日子困难,根本就养不起那么多人……那会儿好像是刚把日本鬼子赶走……我那会儿刚刚十五六岁……大概都记得些……”已经五十八岁的范恩祥给范恩成倒了杯热茶,一脸的回望之情,“后来回到这里,又到处找当年留在这里抗日的亲人们,像庆复伯、槐雪姐他们……再后来内战起来了,村里来来回回遭了兵灾,我爹带着我们躲在山里,靠着挖野菜、啃树皮活了下来。”
“抗日的时候,咱范家出了好几个硬骨头。”范恩福接过话头,“庆复伯、槐戎哥、槐雪姐他们,还有岁数更大一些的庆隆伯、庆林伯、甚至还有马伯、李叔他们都举家参加了抗日队伍,跟日本人干仗,最后……都没回来几个。”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了。范恩福从屋里拿出个褪色的红绸包,打开来,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军功章,和半截染血的绑腿。“这是庆林叔的孙子恩洪哥留下的,他牺牲时才二十五,连媳妇都没娶……其余的亲人们如庆隆、庆林、庆复伯他们,包括槐秀姐、槐雪姐、槐芝他们先后都不在了,现在还在的除了我们几个,就只有槐戎哥的女儿恩敏了,现在在太原定居了,是大学老师……”
范恩成的手抚过军功章,冰凉的金属上仿佛还带着硝烟味。他想起范槐明说过,当年逃难时,很多亲人都非要留下打游击,说“不把日本人赶出去,跑再远也没用”。原来,那些只在老人嘴里听过的名字,都真真切切地活过、战斗过,最后把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甘肃那边,现在日子苦不苦?”已经是八十多岁高龄的张竹老太太颤巍巍地问,给范恩成碗里夹了块油糕,“唉……当年你槐青伯执意要离开的时候,那边吃饭都难……也是怕把你们拖累了……”
范恩成把尹家台的日子细细讲给他们听:怎么从连城到尹家台扎根,怎么在生产队挣工分,怎么分地盖房,怎么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说到范恩才是“马脚”,能求雨挡雨,大家都啧啧称奇;说到分地后能吃上白面馍馍,能让孩子读书,老太太抹着泪笑了:“好,好,只要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咱范家的苦就没白受。”
范恩福则讲了山西这边的变迁:解放土改时分了地,合作社时入了社,现在包产到户,日子一年比一年强。“我爹要是能看见现在,指定能多喝两盅。”他指着院角的新瓦房,“这是去年盖的,比以前的土坯房亮堂多了。”
在洪洞待的五天,范恩成跟着范家兄弟去了槐青大爷的坟上。坟在大槐树后面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先考范公槐青之墓”,范恩成跪下磕了三个头,把带来的花椒和黄芪撒在坟前:“大伯,我代表我爷爷、我爹槐明、我二叔槐礼、三叔槐荣来看您了……我来晚了……甘肃的亲人都好,您放心。”
临走那天,范家人往他包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洪洞的核桃、老陈醋、新摘的柿子,还有范恩福连夜写的族谱,上面记着从槐青大爷往下的每一代人。“大哥,拿着,这是咱范家的根。”范恩福的眼圈红红的,“有空了,带着兄弟们再来。”
范恩成也把豁岘湾的照片留给他们:五座前后交错的新屋,地里金黄的麦子,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的背影。“这是我们现在的家,等槐花开了,你们来甘肃,我带你们看麦浪。”
火车开动时,范恩福和家人还在站台上挥手,直到身影变成小黑点。范恩成摸着怀里的族谱,像摸着滚烫的血脉,一路颠簸着回到豁岘湾。
消息早就传到了尹家台,范家兄弟和媳妇们都等在范恩才的院子里。范恩成刚进门,大家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把洪洞的事细细讲了一遍,拿出族谱和照片,又说起庆复、槐戎几位叔爷的事,兄弟们都红了眼圈。
“都是好样的。”范恩才摸着那枚军功章的照片,声音有些沙哑,“等明年清明,给连城和麞子沟的祖坟都添把土,把这事告诉爷爷和父亲他们。”
从那以后,范家就和洪洞的亲人通上了信。范恩成写得勤,把豁岘湾的庄稼收成、孩子们的成绩、谁又添了娃,都写在信里;范恩福也回信,说洪洞的麦子收了多少,恩禄的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家里的石榴树又结了多少果。
有回范恩福寄来一包槐树种,说是从老槐树上摘的。范恩成把树种分给兄弟们,每家院子里种一棵。第二年春天,槐树苗冒出了嫩绿的芽,在豁岘湾的黄土坡上,怯生生地望着天空。
范天昶拿着洪洞寄来的照片,指着上面的槐树问:“爹,这树真能活几百年?”
范恩成摸着儿子的头,看向院角的槐树苗:“能。就像咱范家人,不管在山西,还是在甘肃,根都连着,能活很久很久。”
秋风起时,洪洞的槐树叶该落了,豁岘湾的槐树苗却还绿着。范恩成坐在灯下,又在给范恩福写信,说范天洪的画匠本事在方圆几里很吃香,范天麓的木匠铺接了乡里的活,范天昶考上了高中。信纸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两个时空的范家人,如何在不同的土地上,把日子过成了同样的红火。
信的末尾,他写道:“等槐树苗长粗了,我给你们寄些槐叶来,让你们尝尝豁岘湾的味道。”写完,他把信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信封,贴上邮票,仿佛这薄薄的纸片,能载着黄土坡的风,吹到千里之外的大槐树下,告诉那边的亲人:我们都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