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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十年风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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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十年风雨

1976年的春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拂过尹家台的土坡。从尹家台穿过的这个沙沟随着连年的流水冲刷,已经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了,原本普通人一步就能跨过去的小水沟,现在已经是几米宽的深槽了。而今年这个春日,沙沟里的流水解冻得格外早,已经开始混着逐渐开始融化的雪水,哗哗淌着,映着天上的流云,像一幅流动的画。范家人站在各自的院子里,看着地头、山坡上返青的山草,心里都清楚,这十年,日子像这流水一样,看着慢,却实实在在地冲淌出了个深深的沟壑。

范槐明坐在东北面高台院子的炕头上,手里摩挲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木拐棍。65岁的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自从十年前在连城大寺废墟里扒寻圣母像碎木那天受了风寒,他本来就不太好使的眼睛就一天不如一天,尤其到了阴雨天,眼前像蒙着层厚厚的毛玻璃,连炕桌上的粗瓷碗都看不清,范恩成特意从县城给他买了一副老花镜,很多时候他都习惯性的戴起来,但是也没有起到多大作用,看不清的时候还是看不清。王玉桂端来一碗热糊糊,放在他手边:“爹,趁热喝,今天掺了点玉米面,香着呢。”

范槐明点点头,摸索着端起碗,热气模糊了老花镜的镜片,他却笑了:“听着天洪和天麓在后院笑,是又考了好成绩?”范恩成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头笑答:“天洪这次数学考了满分,天麓的作文被公社里选上了,说要贴在宣传栏里。”范槐明听着,嘴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好,好,读书好,一定要一代更比一代强。”

38岁的范恩成,鬓角已经有了些白发,却更显沉稳。他还在永登县第四中学任教,教案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学校颁发的“优秀人民教师”奖状,被王玉桂仔细地贴在堂屋墙上,红底金字,在土坯墙上格外显眼。前阵子校长找他谈话,说要推荐他当教导主任,他回来跟范槐明和王玉桂商量,王玉桂笑着说:“你教书行,管人怕是累,不过你想干,我就支持你。”

35岁的王玉桂,眼角有了细纹,手脚却依旧麻利。1967年生的小儿子范天昶,如今已经9岁了,也跟两个哥哥一样,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小胳膊小腿长得结实,像头小牛犊。“天昶,字写工整点,别学你二哥,作业本上净是墨疙瘩。”王玉桂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手里的线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嗤”的轻响。这双鞋是给范槐明做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说“厚点,走路稳”。

东厢房里,16岁的范天洪正在给14岁的范天麓讲数学题。两个半大的小子,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却透着股精神气。他们在前庄学校上学,那学校原本是扫盲班,后来公社给盖了砖瓦房,分了小学和初中,成了附近几个村最气派的地方。“哥,这勾股定理咋这么绕?”范天麓抓着头发,范天洪拿起炕边的扁担比划:“你看,这扁担就是弦,地和炕沿就是勾和股……”兄弟俩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鸟鸣,在院子里打着转。

西北面道道在连年在地里受苦受累之下,背已经开始微微有些驼了,那是常年弯腰劳作留下的印记。这些年在生产队受的委屈,像地里的石头,硌过脚,却没挡住他往前走。任雨莲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泡脚:“今天公社通知,说要给咱队里分几头新牛,你去看看不?”范恩才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去,咋不去?当年那事早翻篇了,现在讲究挣工分凭本事。”

任雨莲跟范恩才同岁,脸上带着风霜,却依旧爱笑。她刚把8岁的范春美和6岁的范天赟哄睡着,两个孩子挤在炕梢,小脸红扑扑的。提起那个10岁上夭折的儿子,她眼圈红了:“要是那娃还在,也该跟天守一样,在前庄学校念书了……”那年孩子得了急病,范恩才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地,去河桥的铝厂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还是没留住。范恩才拍了拍她的手:“别想了,这个年头,谁家里没有个夭折的娃,活着的娃咱得养好。”14岁的范天守也跟堂哥范天洪他们一起在前庄学校读书,早上天不亮就去上学,晚上放学回到家了太阳都已经落山了,翻山越岭几十里的山路,每天都要往返一次,好在有一副好身板,再加上家里困难上学比较晚,是班级里岁数比较大、身体也最好的那一个,不怕在学校受欺负吃亏,不仅是学生堆里的娃娃头,还总能给弟弟妹妹带些自己舍不得吃、偷偷攒的午餐——窝头和烫豆子,说是补贴家用。

老院子里,更是热闹得像个小集市。32岁的范恩元,正帮媳妇李秀芝给刚满三个月的范天籁换尿布。李秀芝是卜洞大队的姑娘,比范恩元小一岁,手脚勤快,性子也温和。他们的大儿子范天晴8岁了,正带着2岁的妹妹范玉美在院里追鸡玩。想起老二那个没留住的男孩,李秀芝眼圈红了,范恩元赶紧说:“别愁,咱有天晴、玉美、天籁,以后日子会好的。”王莲香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们满院子的跑,笑得合不拢嘴,58岁的范槐荣则在一旁编竹筐,手指虽然有些粗糙,编出的筐子却依旧结实。东厢房后面的后院里,24岁的范恩存正帮怀孕的媳妇安青秀劈柴。安青秀是任雨莲介绍的,民乐公社铁八大队八家子生产队的姑娘,比范恩存小一岁,父亲是中医大夫,也是附近远近闻名的赤脚医生,医术精湛,周边乡镇经他手看过病并成功康复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自然而然的,她也识得些草药。“慢点劈,别累着。”安青秀扶着腰叮嘱,范恩存笑着说:“不累,等娃生了,我得挣更多工分,给你和娃买红糖吃。”他前几年为了帮家里,从学校辍了学,却没丢了读书的习惯,晚上总抱着安青秀带来的医书看。

最让家里操心的是21岁的范恩全。作为范槐荣和王莲香的老幺,他从小被宠着,家里砸锅卖铁供他上学,他却坐不住板凳,最后还是回了家。如今整日在村里闲逛,要么去山上掏鸟窝,要么去河边钓鱼,王莲香常念叨:“啥时候才能懂事哟。”范槐荣却不恼,说:“男孩子皮实,既然他不想上学,就让他学个手艺,再等娶了媳妇自然就好了。”

民乐公社铁八大队的柳家,26岁的范秀莲正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柳莲喂奶,两岁的儿子柳福在她脚边爬。丈夫柳大哥是县城塑料厂的工人,除了上班回来就一头扎在庄稼地里,她就守着孩子做针线活。四年前范恩成撮合这门亲事时,她还红着脸躲在门后,如今却已是两个孩子的娘。前几天回娘家,她给范玉美和范天籁各捎了块花布,是用自己攒的布票买的:“女孩子家,得穿得鲜亮些。”

这年的日子,像被老天爷打翻了五味瓶。1月8日那天,公社的广播突然放起了哀乐,说总理逝世了。范恩成在学校里带着学生们默哀,回到家时,眼圈红红的:“总理是好人啊,一辈子为老百姓操心。”范槐明坐在炕头,听着广播里的悼词,老泪纵横:“以后再也听不到总理的声音了……”

3月8日,吉林下了罕见的陨石雨,消息传到尹家台,村民们都跑去村口议论:“天上掉石头,是啥兆头?”范恩成给孩子们讲“陨石是太空来的石头”,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5月29日,云南龙陵地震的消息传来,范家人赶紧把家里的水缸装满水,把粮食搬到高处,生怕自己这儿也地震。

7月28日凌晨,唐山大地震的消息像炸雷似的传开。公社组织社员们搭抗震棚,范恩才带着范恩存、范恩元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棚,让老人们住进去。“这地动山摇的,可真吓人。”王莲香摸着心口说,安青秀却镇定地拿出父亲给的草药:“要是真有个万一,这些草药能应急。”

7月6日,总司令逝世的消息传来,范槐明一整天没说话,只是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他想起当年在连城路过部队大院时,见过的那些兵,提起总司令都忍不住一个劲的竖大拇指,都自豪的说:“总司令是打硬仗的英雄啊。”

8月里,四川松潘、平武又发了地震,范家人的心一直揪着,也都住在窝棚里,连房子里都不敢睡。直到9月9日,广播里传来主席逝世的消息,整个尹家台都静了,连孩子们都不敢大声哭。那天,尽管已是秋天,但是满山的野花竟然都奇迹般地开了,白的黄的分外鲜艳,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为这悲哀的日子致哀。公社搭了灵堂,范家人都去鞠躬,范槐明拄着拐棍,一步步挪到灵前,老泪淌在胸前:“主席走了,以后的日子……”

而到了10月6日那天,公社广播突然响起了欢快的音乐,说“四人帮”被粉碎了。村民们先是愣了愣,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举着红宝书在村里跑。范恩存跟几个人熟络的聚在队部里,跟大多数社员一样,纷纷举起装着烧酒的酒杯庆祝:“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范恩成在学校里,看着学生们举着旗子欢呼,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以安安稳稳教书了。”

夜幕降临时,三个院子的灯都亮了。范槐明坐在炕上,听着远处的欢笑声,摸出那个戴上也看不清东西的老花镜,斜斜的对着煤油灯愁手中那份范恩成带回来的报纸。他知道,这十年的风雨,像沙沟里的水,冲过,却没冲垮范家的根。

范恩成给孩子们讲外面的事,说以后可能会恢复高考,让天洪、天麓好好念书。范恩才盘算着来年种几亩果树,说“日子会越来越甜”。范恩元给天籁换着尿布,眼里满是盼头。

沙沟里的流水依旧哗哗淌着,映着满天的星斗。范家人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经历多少事,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像这黄土坡上的草,春风一吹,就准能冒出新绿。明天的太阳,照样会从东边的山头升起,照亮尹家台的土坡,照亮范家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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