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闲言虚荣(2/2)
范槐荣喝了口酒,脑子一热,顺着话头吹了起来:“那是!他在团后勤处当干事,管着粮草军械,每月军饷就够买头黄牛,底下人送的礼都堆成山了!”他越说越离谱,把听来的“官场轶事”都安在了范槐礼身上,“就是后来打仗乱了,不然……”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纷纷给他敬酒,说“以后可得靠范家兄弟提携”。范槐荣被捧得晕头转向,酒喝得更欢了,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只觉得这寒冬腊月里架驴车的苦,实在太委屈了。
回到家时,他醉醺醺的,王莲香扶他上炕,皱着眉说:“你咋喝这么多?你不清楚咱家这条件吗,二哥还病着呢,你咋不说省点钱给他抓药?”
范槐荣挥着手,大着舌头说:“抓啥药……等槐礼……等他跟他岳家联系上……钱就来了……”
王莲香没听懂他的胡话,只是叹了口气,给他盖好被子。一旁的范恩成皱着眉,他在学堂听先生说“国民党是反动派”,不明白为啥爹总说二伯“当官”的事,还说得那么得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范槐荣越来越沉迷在这种虚幻的“荣光”里。邻居见了他,都改称“范三哥”,孩子们喊他“军官家的三叔”,连学堂的先生见了他,都客气了几分。他渐渐懒得出去做买卖,整日在家门口晒太阳,跟人吹嘘范槐礼的“光辉历史”,连地里的活都懒得管了。
王莲香急得直掉眼泪,劝他:“别瞎吹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真的。”可范槐荣听不进去,还嫌她“头发长见识短”。
腊月十二这天,天刚蒙蒙亮,连城码头传来了熟悉的驴车声。王莲香推开门,看见范槐明赶着驴车回来了,车辕上坐着范槐礼和刘慧,车斗里还坐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约莫十二岁,穿着件蓝色棉袍,背着个小布包,眼神怯生生的;一个女孩十岁左右,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红花棉袄,正好奇地打量着连城的街道。
“回来了!”王莲香惊喜地喊,范槐荣和孩子们也赶紧跑了出来。
范槐明跳下车,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着说:“一路顺利!把利国和荟蓉接回来了!”
那男孩是范槐礼的儿子,叫范利国;女孩是女儿,叫范荟蓉。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声“三叔、婶婶”,就扑进刘慧怀里。刘慧抱着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槐荣、莲香,我们回来了。”
范槐礼咳嗽着,脸上却带着笑意:“多亏了大哥一路照顾,不然我这身子骨,真撑不回来。”
进了院子,刘慧打开随身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孩子的衣裳。而打开车上的行李箱时,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两匹蓝布,是做新衣裳的;几盒西药,是给范槐礼治肺气肿的;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块银元,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爹娘给的。”刘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说家里条件还好,让带点钱回来补贴家用。我爹……以前在国民党时期是做过官,现在在四川的政府部门做事,不算啥大官,就是能帮衬点。”
原来刘慧的父亲是四川一个小县城的旧职员,解放后因为懂账目,被留用在县政府当文书,家里条件确实不错,一直帮着照顾两个孩子。范槐明陪同他们回到娘家,得知女儿女婿要接孩子回甘肃,尽管多有不舍,但也特意备了这些东西让他们带上。
看着这些银元,范槐荣脸上一阵发烫。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吹嘘的“油水”,再看看眼前实实在在的帮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既羞愧又感激。
范槐明让刘慧先把银元收起来,笑着说:“家里还有些能用的钱,虽然不多,挤一挤也能先给槐礼抓药,再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过个好年的。你这个钱先留着放好,后面用得着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范槐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范槐礼和刘慧打断了,二人对视一眼,刘慧开口道:“大哥,槐荣,莲香,我俩初来乍到,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槐礼看病的花费肯定少不了!何况我们这四个人暂时只能干吃饭,也没有能赚钱的能力,所以这点钱,我收几个零用的,剩下的全部交给家里支配!”
范槐明再三拒绝,无奈刘慧和范槐礼态度坚决,就让王莲香暂时收起来,代为保管,一家人这才纷纷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王莲香赶紧去灶房烧水,范恩成和弟弟们围着范利国和范荟蓉,很快就玩到了一起。范秀莲被范利国手里的小木雕吸引,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堂屋里,范槐明给范槐礼倒了杯热水,范槐荣低着头,将最近镇上发生的那些闲言碎语都给两位哥哥描述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大哥,二哥,你们走后这些天……是我不对,不该瞎吹牛。”
范槐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范槐礼咳嗽着,笑着说:“没事儿,你也是为了咱家长脸,没啥。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老榆树上积了层白,像盖了床棉被。堂屋里却暖融融的,孩子们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灶房里的柴火声混在一起,透着股团圆的热闹。范槐荣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沉迷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踏踏实实地跟兄弟们一起,把日子过起来,才对得起这份失而复得的团圆。
夜色渐深,范家的灯亮到很晚。大通河的流水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回归与成长的故事。而尹家台的土地上,肥沃的土壤,在雪被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来年春天,长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