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狄军恐慌,后撤十里(1/2)
北狄溃营。
夕阳如血,泼洒在苍茫荒原上,将北狄溃兵的身影拉得颀长而狼狈。从青州城向北十里,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北狄士兵,翻倒的粮车歪斜在路边,散落的箭矢与断裂的兵刃嵌在泥土里,伤兵的哀嚎、战马的悲鸣与溃散士兵的哭骂交织在一起,织就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乐章。
拓跋宏的金帐早已撤到白河北岸的一处高坡上,可此刻的“金帐”,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不过是临时搭起的破毡棚,四面漏风。帐内点燃了四个火盆,炭火熊熊燃烧,却始终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军心溃散、前路未卜的绝望之寒。
军医跪在毡毯上,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正小心翼翼地给拓跋宏处理右肩的伤口。淬毒的短针已经拔出,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还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军医用烧红的小刀割掉腐烂的皮肉,每下一刀,拓跋宏额头的冷汗就多一层,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不吭,唯有眼底翻涌的暴怒与屈辱,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帐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聒噪的乌鸦,不断撕扯着拓跋宏紧绷的神经。
“……粮草全烧光了!你让兄弟们喝西北风吗?还是吃地上的土?!”一个粗哑的嗓音嘶吼着,满是绝望与愤怒。
“赤狼部的人亲眼看见,是白狼部的乌勒在粮草区附近鬼鬼祟祟!不是你们放的火,还能是谁?!”另一人紧随其后,语气尖锐如刀。
“放屁!纯属血口喷人!乌勒昨晚就暴毙了!分明是你们赤狼部勾结汉人,故意烧了粮草,想陷所有人于死地!”
“够了!”
拓跋宏的怒吼骤然从帐内爆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震得帐帘都微微颤抖。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他裹着厚厚的毛毡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愤怒而泛着青紫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凶厉如饿狼,死死盯着帐外争吵的人。
帐外,七八个部族首领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腰间的弯刀都已出鞘半截。白狼部的新首领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名叫巴图尔,是已故首领乌勒的侄子,此刻正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赤狼部的人;赤狼部原首领格桑已在攻城时战死,如今由副手那日松代理,他身后的族人个个面带凶光;灰狼部、黑狼卫、苍狼卫的将领们也都面色阴沉,彼此间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见拓跋宏出来,争吵声暂时停歇,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却愈发浓重,仿佛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大王,”黑狼卫将领拓跋烈——拓跋宏的亲弟弟,率先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粮草被焚,王旗被砍,军心已经彻底乱了。现在各部族互相猜忌,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汉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火并起来,全军覆没了!”
拓跋宏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想说什么?”
“撤兵。”拓跋烈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趁现在还有五千可战之兵,立刻撤回草原!等来年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我们再卷土重来,南下报仇!”
“撤?”拓跋宏突然冷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不甘与屈辱,“我们八千大军南下,死了两千多弟兄,粮草丢失,最后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父汗会怎么看我?王庭那些老东西会怎么嚼舌根?我拓跋宏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面重要,还是兄弟们的性命重要?!”拓跋烈猛地提高声音,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大哥,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局面?白狼部和赤狼部已经动了刀子,刚才就死了十几个弟兄!灰狼部的人偷偷溜走了两百多!就连你的苍狼卫里,也有人开始私下抱怨,准备偷偷北逃了!再不走,等明天天亮,营里能剩下三千人就不错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在场每个人的头上。
各部首领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不定。拓跋烈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从午时溃败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时辰,逃兵已经超过一千人。剩下的士兵也人心惶惶,惶恐不安,军官们拼尽全力弹压,却根本无济于事,甚至有百夫长带着自己的亲兵,趁着混乱偷偷向北逃窜了。
粮草丢失,军心崩溃,这是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承受的绝症。
“大王,”巴图尔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妥协,“撤吧。这次咱们认栽,是萧辰那小子太狡猾。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等我们回到草原休整半年,养精蓄锐,再来找他报仇雪恨!”
“对,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回去再说!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其他部族首领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拓跋宏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自己俯首帖耳的部族首领,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右肩的伤口阵阵钻心的疼,毒虽然暂时解了,但余毒未清,整条右臂都软绵无力,连抬起都困难。他心里清楚,拓跋烈说得对,现在撤兵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
可他不甘心啊!
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他本以为能轻松拿下青州,然后顺势劫掠富庶的北境三州,带着满车的金银珠宝和奴隶回到草原,在父汗面前扬眉吐气。结果呢?他竟然被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大曜皇子,带着区区几百人,打得丢盔弃甲,粮草尽焚,连自己的苍狼王旗都被砍倒在阵前,甚至还被对方用毒针射伤……
这是奇耻大辱!是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帐前的沉寂,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奔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大、大王!青州城门又开了!汉人的骑兵……骑兵追出来了!”
帐外众人脸色骤变,瞬间炸开了锅。
拓跋宏一把揪住探马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眼神凶戾如狼:“多少人?!汉人来了多少骑兵?!”
“烟、烟尘太大,看不清具体人数……”探马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但听那马蹄声,至少有上千骑!”
“上千骑?”拓跋烈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青州城里总共才多少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人,他们哪来这么多骑兵?!”
“虚张声势!”拓跋宏猛地松开拓马,眼神阴鸷得可怕,“萧辰这是在吓唬我们,想把我们彻底吓退!他手里最多只有三百骑兵,剩下的肯定是步兵冒充的,故意拖着树枝扬起烟尘,想迷惑我们!”
“可万一……万一真的是上千骑兵呢?”巴图尔还是有些犹豫,脸色发白。经历了中午的惨败,他们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没有万一!”拓跋宏咬牙切齿,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全军立刻拔营,向北撤退二十里!到黑风岭扎营休整!”
“大王,黑风岭距离青州足有三十里,是不是太远了?”有将领忍不住问道。
“远才安全!”拓跋宏转头望向青州城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一字一句地说,“萧辰,这次算你狠。但你给我记着,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完!”
军令传下,本就混乱不堪的北狄营地变得更加混乱。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匆忙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很多人甚至连帐篷都顾不上拆,翻身上马就往北方逃窜。那些重伤无法行动的士兵,直接被遗弃在路边,他们的哀嚎声很快就被密集的马蹄声淹没,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所谓的撤退,彻底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溃逃。
同一时间,青州西城墙。
萧辰举着单筒望远镜,静静看着北方荒野上那片滚滚烟尘。确实有骑兵出城,但并非探马所说的上千骑,只有三百人——是赵虎带着锐士营的弟兄,每个人的马后都拖着一束粗壮的树枝,在荒原上来回奔驰,故意扬起漫天尘土,制造出大军追击的假象。
简单的虚张声势,却精准地戳中了北狄军的软肋,奏效了。
“殿下!”李二狗兴奋地搓着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北狄人真的撤了!您看那烟尘的方向,至少撤出去十里开外了!”
“不是撤,是逃。”萧辰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粮草被焚,王旗被砍,拓跋宏中毒受伤,各部族互相猜忌——这支北狄大军,已经彻底垮了。就算他们能撤回草原,没有半年以上的时间,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楚瑶站在他身侧,右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白色的布条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她的精神依旧振奋:“殿下,要不要让赵统领真的追上去?现在北狄人军心涣散,毫无斗志,追上去至少能再留下几百人,给他们一个更沉重的打击!”
萧辰轻轻摇头,语气沉稳:“穷寇莫追,更何况是北狄苍狼卫。把他们逼到绝境,他们必然会拼死反扑,到时候我们就算能赢,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得不偿失。现在这样正好——让他们自己溃散,自己内讧,自己灰溜溜地逃回草原。这一战的消息传出去,至少三年内,北狄不敢再大举南下侵扰北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些,补充道:“而且,我们自己的损失也不小。守城一战,伤亡三百余人;赵虎佯动追击,折损十七人;楚瑶你突袭指挥部,九名弟兄永远留在了那里。再加上夜枭他们六人重伤……这一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刚才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
战争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每一个伤亡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等着他们回家的父母妻儿,是一个个未能实现的心愿。
“但至少,”沈凝华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青州守住了。城里的两万三千百姓,都活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是啊,守住了。
以三千三百百守军,击退了八千北狄铁骑。这样的战绩,在整个大曜北境的战史上,都是罕见的奇迹。
“殿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孙文柏老都督快步走上城墙。这位头发花白的老都督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走到萧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青州……保住了!城里的两万三千条人命,都保住了!孙某代全城百姓,给殿下磕头,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辰连忙上前,一把扶起他,语气诚恳:“孙都督快快请起。守住青州,是青州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是全城百姓同心同德、鼎力支持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实在当不起您这样的大礼。”
“不,不一样的。”孙文柏用力摇头,老泪纵横,“若是没有殿下心腹驰援,若是没有殿下那些匪夷所思的奇谋妙计——夜枭烧粮、楚瑶夺旗、赵虎佯攻、弩兵狙杀——青州早就在北狄人的铁蹄下变成一片焦土了。殿下的恩情,青州百姓永世不忘!”
他说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如果没有萧辰带着一千二百龙牙军千里驰援,如果没有那些打破常规的战术部署,仅凭青州城内的两千守军,根本不可能挡住北狄八千大军的猛攻。这个年仅十九岁的皇子,用一场堪称奇迹的防守战,彻底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也证明了,龙牙军的獠牙,足够锋利;龙牙军的脊梁,足够坚硬。
戌时初刻,夜幕彻底降临。
青州城内,却渐渐恢复了生气。
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地窖、密室、废弃的房屋等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探头探脑地望向城墙的方向。当确认北狄大军真的已经退走,再也看不到那令人恐惧的黑甲身影时,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恐惧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冲破枷锁,爆发成震彻云霄的欢呼。
“退了!北狄人真的退了!”
“守住了!我们的青州守住了!”
“七皇子万岁!龙牙军万岁!”
欢呼声从城西传到城东,从城南传到城北,像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城池。家家户户纷纷点起灯火,熄灭了一个多月的红灯笼重新挂上门楣,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百姓们满是泪痕却带着笑容的脸庞。有人激动地跪在街边,向着城墙的方向不停磕头;有人抱着失散重逢的孩子,失声痛哭;有人拿出藏了许久舍不得喝的米酒,邀请邻居一同分享这份劫后余生的喜悦。
劫后余生的喜悦,最是动人心弦。
萧辰缓缓走在城墙上,看着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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