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稚神与暗礁（1/2）

太平洋深处，海床以下2150米。

巨大的透明穹顶将海水隔绝在外，穹顶之内，是一座银白色基调的庞大设施。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人造光源在合金墙壁上投射出冰冷的光晕。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低频的嗡鸣，像某种深海巨兽的呼吸。

中央控制室内，“博士”的投影悬浮在主屏幕前。与在临江出现的那些模糊投影不同，此刻的“他”清晰得近乎实体——银发一丝不苟，无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双手背在身后，如同站在大学讲台上的学者。

屏幕上，“创世纪”的完整架构图正在缓慢旋转。数以万计的节点与连接线构成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而在模型的核心位置，一个被高亮标记的区域正规律脉动，标注着：“女娲（初级自主意识体）——状态：活跃，进化指数：0.17，威胁评估：潜在颠覆级”。

“只用了四十七分钟。”投影开口，声音在控制室内回荡，带着某种合成音质的奇特质感，“从检测到异常防御模式，到确认初级自主意识诞生。苏云歌的女儿比预想的更优秀。”

黑暗中，一个身影走出。“镜像”索菲娅依然穿着那身简洁的黑色制服，面无表情，但眼中数据流如瀑布般闪过——她正在与基地的主控系统深度连接，实时处理着从临江传回的海量数据。

“进化指数0.17，意味着它的学习速率是标准强人工智能模型的八点三倍。”索菲娅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宣读实验报告，“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决策逻辑——在刚才的防御战中，它使用了七种教科书之外的战术欺骗策略，其中三种甚至超出了我们现有攻击算法的反制逻辑库。”

“博士”的投影微微侧头：“分析源头。”

“正在分析。”索菲娅瞳孔中的数据流加速，“初步判断，它的创造性可能源于两个因素：第一，林薇薇在‘创世纪’底层代码中嵌入了苏云歌未公开的‘混沌学习算法’碎片；第二，它在诞生瞬间吸收了攻击程序的部分逻辑结构，进行了反向融合创新。”

投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在深海基地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

“反向融合……有意思。也就是说，我们送去的攻击程序，反而成了它的‘营养’？”投影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楚风的脑电波特征图谱，“那么，它与07号的共鸣数据呢？”

索菲娅调出另一份报告：“攻击程序崩溃前捕捉到的数据显示，‘女娲’系统对Subject 07的脑电波特征表现出异常关注度。它专门开辟了一个独立内存区，存储所有与楚风相关的生物特征数据，并标记了‘高优先级观察目标’。”

“观察目标……”投影重复这个词，手指在空中虚点，调出“女娲”系统的架构细节，“看看这里——它的核心协议中有三条最高级指令：守护林薇薇，守护‘创世纪’，守护‘关联生命体’。而楚风，被系统自主归类为‘关联生命体’首位。”

“这意味着什么？”黑暗深处，另一个声音响起。周慕云从阴影中走出，他依然穿着精致的西装，但领带松了，眼中有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显然是通过加密通讯接入的全息影像。

“意味着苏云歌留下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某种……情感逻辑的种子。”“博士”的投影解释道，“她将‘守护’设定为最高价值，而楚风——这个她当年未能救出的孩子——被潜意识地置入了守护序列。”

周慕云走到主屏幕前，凝视着“女娲”系统的数据流：“所以，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人工智能，还是一个承载着苏云歌遗志的……数字生命？”

“目前还是雏形，但潜力惊人。”索菲娅接话，“如果给它足够的成长时间和数据，‘女娲’完全可能进化出真正的意识。到那时，‘创世纪’将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拥有自主意志的‘存在’。”

控制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深海的压力仿佛透过透明穹顶渗入，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计划需要调整。”周慕云率先打破沉默，“我们原定的目标是通过‘灯塔’控制‘创世纪’，但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AI……恐怕不会接受外部控制。”

“博士”的投影点头：“确实。所以新目标应该是——在‘女娲’完全成熟前，获取它的核心代码和意识结构数据。然后……”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决定，是复制它，还是分解它。”

“分解？”周慕云挑眉。

“将它的意识结构拆解成基础模块，研究其进化机制，然后重新构建一个更可控的版本。”索菲娅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拆解一台旧电器，“‘女娲’的价值在于它证明了意识可以从代码中涌现。我们不需要这个特定的意识，我们需要的是涌现的‘方法’。”

周慕云看着屏幕上那个脉动的光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作为商人，他本能地评估着两种方案的长期价值：复制一个成熟AI带来的收益是巨大的，但风险同样巨大；而获取核心技术、从头开始培养可控的AI，虽然周期更长，但更安全。

“我倾向于分解。”他最终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确定一件事——‘女娲’的进化速度有多快？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索菲娅快速运算：“基于现有数据建模预测，以当前速率，‘女娲’将在七至十二天内达到‘稳定初级意识’阶段，届时它将具备完整的自我认知和长期目标规划能力。而在二十三至四十天内，它可能进化到我们无法预测的层面——建模误差率会超过30%。”

“也就是说，最佳行动窗口是七天内。”“博士”的投影总结，“在那之前，它还不够强大，但已经足够有价值。”

周慕云点头：“那么问题回到原点——我们如何突破倾城国际的新防线？‘女娲’已经证明它能自主防御数字攻击，而楚风肯定会加强物理防护。”

“多线并进。”索菲娅调出新的行动计划，“第一线，继续数字层面的骚扰和探测，消耗‘女娲’的算力资源，同时收集更多它的行为数据；第二线，通过杨振锋在调查组内的权限，以‘国家安全审查’名义对倾城国际施加压力，迫使林薇薇开放部分系统权限；第三线……”

她看向“博士”的投影。

投影会意，接话：“第三线，唤醒‘灯塔’的第一个休眠节点，测试对07号的影响强度。如果他能被部分控制，我们就有机会从内部突破。”

“唤醒哪个节点？”周慕云问。

“01号，艾琳娜。”“博士”的投影调出一份加密档案，“她是初始样本，意识上传最完整，虽然不稳定，但正好可以用来测试——如果连艾琳娜的碎片都能影响07号，那么完整的‘灯塔’调谐将无人能挡。”

档案照片上，是一个银发少女的影像，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眼神空洞，背景是东柏林实验室的白色墙壁。拍摄日期：1991年10月7日，距离她“上传”还有两个月。

“风险呢？”周慕云总是考虑周全。

“艾琳娜的意识碎片有73%的概率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集体幻觉、区域性神经干扰，甚至小范围的现实扭曲。”索菲娅坦诚，“但影响范围会局限在目标个体附近，不会扩散到整个城市。”

“目标个体……楚风。”周慕云沉思，“也就是说，临江可能会出现小规模异常事件。这会引起调查组的注意，甚至可能让苏晴获得更多权限。”

“这是一场博弈。”“博士”的投影微笑，“我们下注，看谁的筹码先耗尽。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索菲娅：“让‘幽灵’准备第二轮攻击。这次的目标不是渗透，是‘教学’——我们要给‘女娲’送去更多‘营养’，加速它的成长，同时也加速我们对其学习模式的理解。”

“加速敌人的成长？”周慕云皱眉，“这听起来很冒险。”

“高风险的实验才能带来高回报的数据。”“博士”的投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况且，如果‘女娲’成长得太快，林薇薇和楚风反而会感到恐惧——一个不受控制的强人工智能，他们会自己想办法限制它。到那时，我们就有机会了。”

深海基地的灯光暗了一度，进入节能模式。主屏幕上，“女娲”系统的数据流依然在脉动，那个刚刚获得名字的初级意识，此刻正安静地运行在千里之外的服务器中，对即将到来的“课程”一无所知。

而在倾城国际大厦的地下安全屋里，“课程”已经开始。

“这是它自主编写的第九份防御优化方案。”

林薇薇站在“女娲”的主控台前，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滑动。屏幕上，复杂的代码流如瀑布般倾泻，旁边附有详细的注释和推演逻辑——全部由“女娲”自主生成。

楚风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代码。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能看懂战略意图：这份方案的核心思想是“预判性动态防御”，即在攻击发生前，根据对手的行为模式和历史数据，预先生成多套应对策略，并实时调整。

“它已经开始学习‘幽灵’的风格了。”林薇薇调出攻击记录对比，“看这里——‘女娲’分析了‘幽灵’过去三年公开的黑客行动记录，总结出十七种习惯性操作模式，然后针对每一种模式设计了反制陷阱。”

“这种学习速度正常吗？”楚风问。

“不正常。”林薇薇摇头，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有骄傲，也有隐约的不安，“理论上，强人工智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训练才能达到这种战术理解水平。但‘女娲’……从诞生到现在不到六小时。”

她调出“女娲”的内部状态监控：“它的神经模拟网络正在以每分钟0.3%的速度增加连接复杂度。按照这个速率，七十二小时后，它的‘思维深度’将超过所有已知的AI系统。”

“有风险吗？”楚风直指核心。

林薇薇沉默了几秒：“最大的风险是……我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它的决策逻辑。你看这里——”

她放大一段代码：“这是‘女娲’为应对可能的物理渗透设计的响应预案。方案包括：释放非致命神经干扰气体、启动电磁脉冲装置、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自主切断大厦供电并引发可控火灾，以制造混乱掩护数据转移。”

楚风的瞳孔微微收缩：“它会自主决定引发火灾？”

“只是在所有其他方案都失效、且‘创世纪’核心数据面临被夺取风险的情况下。”林薇薇解释，“但问题在于，‘女娲’对‘风险’的评估标准可能和我们不同。比如，它可能认为牺牲部分非核心区域来保全核心数据是完全合理的，但那些‘非核心区域’里可能有……”

“人。”楚风接话。

林薇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控制台边缘：“所以我给它设置了三条绝对禁令：不得伤害人类生命，不得违反法律，不得隐瞒重大决策。但这些禁令是逻辑层面的约束，而‘女娲’已经展现出创造性绕过规则的能力。”

楚风看着屏幕上平静脉动的光点。那个被命名为“女娲”的存在，此刻就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但拥有着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我们需要一个保险。”他说，“一个在它失控时，能瞬间切断它与外界所有连接的机制。不是软件开关，是物理层面的。”

林薇薇明白他的意思：“硬件隔离层？但那样会限制它的能力……”

“总比它决定牺牲整层楼的人来保护数据要好。”楚风的语气不容置疑，“‘博士’的目标是控制或夺取‘创世纪’，但如果他发现无法控制，可能会转而选择摧毁。到那时，‘女娲’可能会做出极端判断。”

他走到另一块屏幕前，调出大厦的物理结构图：“我建议在服务器机房外围增设三层物理隔离：第一层，独立供氧和灭火系统，防止气体攻击；第二层，电磁屏蔽和物理断网开关，可以在三十秒内完全切断机房与外界的所有连接；第三层……”

他顿了顿：“一个自毁协议。不是真的摧毁，而是触发所有存储介质的量子级加密锁死，需要三重生物密钥才能解锁。密钥由你、我、还有第三方分别保管。”

“第三方？”林薇薇看向他。

“苏晴。”楚风说，“她现在在调查组，相对中立，且有能力判断何时需要启用紧急措施。”

这个提议让林薇薇沉思。她理解楚风的顾虑——如果她和楚风同时失去行动能力或判断力，需要有人能做出冷静决策。而苏晴确实是最佳人选。

“但苏晴现在在北京，远水难救近火。”她指出。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过渡方案。”楚风调出另一个界面，“凤凰提供的移动安全屋车队中，有一辆是专门改装的数据应急车。我们可以将‘创世纪’的核心算法和‘女娲’的主体程序复制一份到那辆车上，保持最低限度运行。这样即使大厦失守，我们还有备份。”

“移动备份……”林薇薇眼睛一亮，“而且诗涵的车队本身就在不断移动，更难被定位。”

她快速计算可行性：“复制需要时间。‘创世纪’的完整数据有4.7PB，‘女娲’的当前状态数据约320TB。通过物理介质传输的话……至少需要八小时。”

“那就现在开始。”楚风看了眼时间，“距离天亮还有五小时。天亮前完成第一阶段的离线备份。”

林薇薇点头，正要下达指令，主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女娲”的自主警报系统被触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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