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守（2/2）

沈砚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他似乎在对着棺椁说，又像是在对云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压垮他的痛楚与……释然？

“临走前……是清醒的。”

云辞的心猛地一提，指尖微微蜷缩。

沈砚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揭开某个秘密，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

“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云辞倏然抬头，看向沈砚的侧脸，眼中满是惊愕。

沈砚依旧没有看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说……他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他原本……是想阻止的……”

云辞的呼吸停滞了。沈老爷……他竟然知道？！

知道沈砚那悖逆的心思？！

“但他最后说……”

沈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混合着痛苦与一种奇异解脱的沙哑，

“他说……‘阿砚，若是……若是真的放不下……就……别苦了自己，也别……苦了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音落下，整个人仿佛都虚脱了几分，却又像是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巨石。

话音落下，灵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更加深沉的寂静。

连烛火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云辞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沈老爷临终前……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这算是……无奈的默许？

绝望的托付？

还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最深的、违背了所有伦常的……理解与纵容？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本就混乱不堪的心上！

将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与伦常的约束，都搅得天翻地覆！

沈砚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云辞。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释然，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期待，还有一丝被父亲临终之言赦免般的、沉重的轻松。

“云辞……”

他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云辞心上，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明白他那份不被世俗所容、悖逆伦常的感情，甚至得到了逝者最后的、无奈的、沉重的认可与……变相的祝福？

明白他们之间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因为这句来自死亡之口的遗言，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暧昧、更加令人无所适从？

云辞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比刚才的眩晕更甚。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拒绝？在这灵堂之上，在刚刚得知这样的遗言之后？在感受过他掌心支撑的温度之后？

接受？这怎么可能！这太荒唐了！这违背了所有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所有的礼法伦常！

看着他茫然无措、几乎要崩溃的眼神，沈砚眼底那点微弱的、因父亲遗言而燃起的期待光芒，渐渐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晦暗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到极致的弧度，缓缓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那冰凉的触感离去，带走了最后一点支撑，也带走了那片刻诡异的、悖德的温暖与牵连。

沈砚重新转回头，恢复了那尊冰冷雕像的模样，只是挺直的脊背，似乎比之前更加僵硬，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却又不得不独自前行的孤寂与决绝。

“天快亮了。”

他低声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那片刻的靠近从未发生，

“你……去歇会儿吧。”

云辞看着他孤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口代表着终结、却也说出了惊人遗言的棺椁，心中一片冰凉与彻底的混乱。

这一夜的守护，守的不仅是逝去的灵魂，似乎也守出了一些……再也无法回归原状的东西，一些被死亡盖章、被遗言赋予了诡异正当性的、悖德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