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雨欲来（2/2）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风，也越来越狂，仿佛要将整座寺庙都连根拔起。
了尘诵经的声音，在又一阵尤其猛烈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风过后，缓缓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望向那扇在风雨中微微震颤的窗户，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一丝不属于修行者平静心境的……担忧。
他终究是……无法全然放下。
起身，走到了门边。他并未立刻开门，只是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感知门外的情形。
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一瞬间，更加清晰狂暴的风雨声裹挟着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了尘的目光，第一时间便习惯性地投向小狐狸平日最爱打盹的廊下青石板——空空如也。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廊柱后方、屋檐下其他可能藏身的角落——依旧没有那个雪白的身影。
心，微微沉了一下。
它果然……不在这里。是下山去了吗？还是……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心下稍安（或许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时，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庭院中央，那棵古松之下，一个极其不自然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小凸起。
那是什么？
了尘凝眸望去。
风雨模糊了视线，但那抹即使在昏暗天光下也异常显眼的、湿漉漉的雪白色，以及那隐约可见的、熟悉的轮廓……
瞬间，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它！
它没有下山！它竟然……竟然就那样毫无遮蔽地、趴在那棵松树底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让他自己都为之震惊的悸动，如同那道最凌厉的闪电，狠狠劈中了他的天灵盖，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骤然收紧、然后疯狂擂动的声音！
它在那里做什么？！疯了吗？！
难道……是为了那棵松树？！为了他那句……随口而言的“松树开花”？！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名为“心疼”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他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表象！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了尘甚至连伞都来不及拿，一步便跨出了禅房，瞬间置身于瓢泼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僧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但他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个趴在泥水里、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固执的身影上！
他大步流星，几乎是冲到了松树下。
越是靠近，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让他心头巨震，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小狐狸整个身体都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原本蓬松雪白的毛发被雨水和污泥彻底濡湿，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显得格外狼狈可怜。他蜷缩在那里，四肢和身体都死死地护着松树根部的那片泥土，小小的身子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恐惧而在不停地、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听到了脚步声，小狐狸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泥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鼻尖不断滚落，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光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模糊的迷茫。他看到了站在面前、同样瞬间被淋湿的了尘，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虚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发出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ω??`) ……了……尘……我……保护好……小松树了……它……它没事……”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了尘所有的理智和坚持！
看着小狐狸这副奄奄一息、却还在执着于“保护松树”的模样，了尘只觉得胸腔里一阵尖锐的、难以忍受的刺痛！那是一种他修行数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剜心般的疼痛！
“胡闹！”
一声低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慌乱，脱口而出。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迟疑，猛地弯下腰，伸出双臂，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将那只冰冷、颤抖、沾满泥污的小小身躯，从冰冷的泥水中一把捞了起来，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在接触到小狐狸冰冷身体的瞬间，了尘浑身一震！
那冰冷的温度，透过湿透的僧袍，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胸膛，几乎要冻伤他的皮肤，也冻得他心脏一阵痉挛！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去温暖那冰冷的小身体，宽大的僧袖尽可能地覆盖住他，试图为他遮挡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雨。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紧密地拥抱一个生命。
怀中的小狐狸是那么轻，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用力一点就会碎掉。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了尘的心尖上。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清规戒律，什么男女大防（虽然怀里是只公狐狸），什么修行者的体统！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眼前这小生灵的执着与脆弱，狠狠击中了内心最柔软处的……普通人。
了尘抱着怀里几乎失去意识的小狐狸，猛地转身，顶着狂风暴雨，大步朝着那扇象征着温暖与安全的禅房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仿佛怀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的琉璃。
雨水顺着他清隽的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剧烈情绪——后怕、心疼、懊悔、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汹涌的悸动。
禅房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那个狂暴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
而门内，一段注定要打破宁静的关系，正随着这满室的寒意与怀中微弱的呼吸声，悄然开启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