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直播事故与信任崩塌(1/2)
助农直播间“晓晓的田野”里,通常弥漫着水果的清香、泥土的气息和林晓晓轻快明亮的嗓音。春日里是刚摘下的草莓沾着露水,夏日里是冰镇过后的脆甜西瓜,秋日里是裹着糖霜的柿饼,冬日里是烤得暖烘烘的红薯——那些带着山野地气的味道,曾顺着网线飘进无数城市的窗棂,也让这个直播间成了许多人心里的一方净土。但今晚,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蜂蜜,甜腻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背景板上的麦穗图案,本是金灿灿的丰收模样,此刻在惨白的环形灯下显得黯淡无光,麦芒的纹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蔫头耷脑地伏着。林晓晓坐在高脚凳上,凳子腿和地板摩擦出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面前摆着一盘本该金黄诱人、裹着薄薄白霜、掐得出汁水的“高山生态鲜笋”样品,可此刻,笋尖泛着不健康的褐色斑驳,笋身也失去了应有的莹润光泽,切口处甚至能看到微微发黑的纤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她没有开美颜,也没有调滤镜,素颜的脸在高清镜头的直拍下毫无遮掩,眼下的乌青青黑一片,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拳,那是连日连夜处理售后、对接农户、应付舆情熬出来的痕迹。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却只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镜头外,运营总监徐亮抱着胳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铁青得像淬了冰,目光死死地盯着实时数据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边站着几个噤若寒蝉的运营助理,一个个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稍微出点动静,就撞在徐亮的火气上。就在十分钟前,化妆间里还爆发过一场无声的争执。徐亮几乎是压着嗓子,用带着哀求的语气做最后一分钟劝阻:“晓晓,听我的,现在开播就是火上浇油!你信我,先下播,让AI客服批量处理退款,法务那边连夜拟一份严谨的道歉声明,把责任划清楚,冷处理几天,等舆情过去我们再……”
“等舆情过去?”林晓晓当时正对着镜子卸睫毛,听到这话,她缓缓回过头,镜子里映出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纹路,可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等它过去,我这个人,也就跟着过去了。”
徐亮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眼神里的决绝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然后,她亲手按下了直播间后台那个亮着绿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涌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快得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整个直播间。但这一次,没有往日熟悉的“晓晓早”“晓晓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的热情问候,没有刷满屏的粉色小心心,更没有争先恐后的“上链接”。弹幕像一场裹挟着冰雹的黑色暴风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瞬间淹没了屏幕:
“骗子主播还有脸上线?滚出直播界!”
“生态鲜笋?我看是烂地里的生态垃圾!黑心钱赚得舒服吗?”
“道歉有什么用?赔钱!退一赔三!必须给个说法!”
“取关了,真恶心,原来一直都是利用别人的善心骗流量!”
“之前那些哭着说农户不容易的故事,也都是编的吧?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监管呢?这种卖劣质产品的不良商家没人管吗?平台是瞎了吗?”
偶尔有几条老粉的弹幕,“晓晓加油,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会不会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像几片脆弱的羽毛,刚飘出来,就立刻被更汹涌的骂声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在线人数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从开播时的十几万,迅速攀升到五十万、八十万……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刺眼得像是在滴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流量,不是荣耀,这是刑场旁的围观,是无数双带着愤怒、鄙夷、失望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那个即将被审判的囚徒。
林晓晓看着那疯狂滚动的屏幕,那些字眼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骗子”“黑心”“演戏”,每一个都精准地扎在她最珍视、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的“真实”。她做了三年直播,从一开始的直播间只有三五个观众,到后来的万人在线,她哭过,笑过,累过,也崩溃过。为了帮果农卖滞销的橙子,她顶着零下的寒风在果园里直播到深夜,冻得手脚发麻;为了证明蜂蜜是真的,她当着镜头的面舀起一勺生蜜直接吃,甜得齁人却笑得眉眼弯弯;为了让大家看到最真实的田野,她从来不刻意打扮,素面朝天,脚上还沾着田埂上的泥。她唯一咬牙坚守的底线,就是不说假话,不卖自己不信的东西。可此刻,她被钉在了“骗子”的耻辱柱上,那些曾经的真诚,都成了别人嘴里“演技好”的佐证。
最初的几秒,她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像是有无数只蝉在耳朵里尖叫,震得她头晕目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口,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可血液却像是瞬间冻住了,连指尖都泛着凉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没有山野的清香,只有直播设备特有的塑料味、电子元件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没有往日的圆润和穿透力,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大家晚上好。我是林晓晓。今天开播,没有产品,没有故事……只有道歉。”
话音落下,弹幕的滚动速度更快了,骂声更凶了。她没有理会,只是伸出手,拿起面前那盘问题鲜笋,举到镜头前。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千夫所指的人。镜头的特写镜头追随着她的动作,将那些褐色的斑点、不够鲜嫩的切口、发黑的纤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没有一丝遮掩。“这是我们‘田野寻鲜’系列本月主推的高山生态鲜笋。”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我们宣传它产自海拔千米以上的无污染竹林,那里的竹子喝着山泉水长大,笋子现挖现发,脆嫩清甜,无论是炒肉还是煮汤,都是一等一的好味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笋尖的褐色斑点上,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多家人收到的,就是这样的。甚至比这更差——有的笋子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被压得变形,有的带着厚厚的泥垢,完全不是我们承诺的样子。”
她放下盘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在无意识地绞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问题发生后,我们没有逃避,也没有推诿。我带着品控团队的人,连夜开车去了合作基地,翻了所有的进货单、发货单,一个个环节排查。现在,原因已经查明了。”她的声音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是我们的一个新合作基地,负责人因为个人债务问题,利欲熏心,私自收购了周边普通竹林的次品笋、滞销笋,混入我们的订单中发货。而我们的品控团队,因为近期追求上新速度和销量,为了赶进度,把原本百分之三十的抽检比例,降到了百分之五,才没有及时发现这个漏洞。”
她没有看旁边助理递过来的提词器,也没有看徐亮事先准备好的、充满公关术语的文稿。那些“不可抗力”“个别现象”“加强管理”的字眼,她一个字都不想说。她只是陈述事实,像在陈述一道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每说一句,就像是往伤口上撒一把盐,疼得她浑身发抖。
“这是我的错。”她抬起头,直视着镜头,目光里没有丝毫逃避,“作为‘晓晓的田野’的品牌创始人和最主要的推荐人,供应链管理失察,品控把关不严,我负全部责任。所有收到问题批次鲜笋的订单,我们已经通过后台信息开始主动联系,无条件全额退款,不需要你们寄回商品,也不需要你们提供任何证明。同时,我们会给每一位受影响的家人,寄送一份等值的、经过我们严格检验的高山冬笋礼盒作为补偿。相关的售后通道,已经置顶在直播间公告里,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客服解决。”
弹幕稍稍停滞了一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噎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新的、更汹涌的质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能退,我们的信任能退吗?”
“又是临时工背锅?一个基地负责人就能搞这么大动作?你们的管理是纸糊的吗?”
“补偿?我们缺那点冬笋钱吗?我们缺的是不被当傻子耍的感觉!”
“谁知道其他产品有没有问题?我之前买的蜂蜜、柿饼,会不会也是假货?”
“要求下架所有产品!之前买过的都该退货!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林晓晓看着这些弹幕,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她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信任就像一颗精心打磨的水晶,晶莹剔透,纯粹无瑕,可一旦碎裂,就算用最精妙的胶水去粘合,也会留下密密麻麻的裂痕,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她感到一阵阵发冷,那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却还是觉得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这时,徐亮在镜头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助理,助理立刻心领神会,把一台平板电脑递到他手里。徐亮快速点开文件,然后快步走到林晓晓身边,压低声音说:“晓晓,念这个。这是AI内容团队紧急生成的道歉声明,措辞严谨得体,能最大限度降低负面影响。”
林晓晓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一排排冰冷的宋体字:“对于此次给各位消费者带来的不佳体验,我们深表歉意……我们将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解除与该基地的合作关系……后续将进一步加强供应链管理,完善品控体系……”每一句都正确得无可挑剔,每一句都像是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可每一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公关”的毛玻璃,冰冷又虚伪。
林晓晓盯着那份声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酸水差点从胃里翻出来。就是这种冰冷的、置身事外的“正确”,一步步把她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想起三年前,她刚做直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观众,她坐在自家院子里,对着镜头唠嗑,说地里的玉米长高了,说隔壁王奶奶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说农户们的不容易。那时候,没有数据考核,没有流量压力,没有公关话术,只有最朴素的真诚。可后来,直播间做大了,公司介入了,徐亮来了,一切都变了。追求数据,优化话术,包装故事,稀释真实……为了迎合平台的算法,为了冲高在线人数,为了卖出更多的货,她一点点地妥协,一点点地退让,直到这场由贪婪和疏忽共同酿成的火灾,将她苦心搭建的一切烧成灰烬。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过徐亮手里的平板电脑。徐亮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回拽,嘴里急声道:“晓晓,你干什么?这是……”
林晓晓没有理他,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死死地攥着平板的边缘。她将平板转向镜头,让直播间里的几十万观众,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屏幕上那份工整得近乎冷漠的声明。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纤细却异常用力地,用双手抓住平板的两端,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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