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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课堂上的“标准”之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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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老师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书桌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他没有批改作业,也没有备课,只是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桌前摊开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色彩斑斓的相册,那是社区课堂的成长记录。里面贴着孩子们在田野数学课上的照片——他们蹲在田埂上,拿着尺子测量麦苗的高度;贴着他们在烘焙课上的笑脸——脸上沾着面粉,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饼干;贴着他们在戏剧排练时的模样——穿着自制的道具服,一本正经地念着台词。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孩子们的童言稚语,王老师的字迹工整而温暖。

另一样,是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那是他多年前在新东方时使用的。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学生的名字、分数、知识漏洞分析,还有各种提分技巧的总结。翻开本子,一股陈旧的油墨味扑面而来,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公式,像一道道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老师拿起桌角的一张证书副本,那是上个月刚领到的——他们的社区成长课堂,被评为“年度民生创新案例”。证书上的烫金大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荣誉带来了光环,也引来了更多的审视,以及……截然不同的期待。他摩挲着证书上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几天,社区课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股暗流在家长群里悄然涌动。宋女士没有真的给小凯办理退费,依旧每天按时接送孩子,但每次见到王老师,她都板着脸,一言不发,眼神里的疏离像一层厚厚的冰。更麻烦的是,她似乎真的开始“了解情况”了。

有相熟的家长私下给王老师发微信,说宋女士在家长微信群里,接连几天都在质疑课堂的“专业性”和“系统性”。她发了好几条长长的语音,大意是说,没有标准的教学大纲,就是对孩子不负责任;没有阶段测评,家长就无法掌握孩子的学习进度;一味地玩游戏,只会浪费孩子宝贵的升学时间。她还私下联系了几位同样对孩子升学感到焦虑的家长,在私聊里灌输自己的教育理念:“快乐教育是奢侈品,只有那些不愁升学的家庭才消费得起。我们普通家庭的孩子,必须分秒必争,才能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一股以“标准化”“效率化”“结果可视化”为诉求的暗流,开始无声地冲击着王老师苦心经营了两年的社区课堂文化。以往家长群里聊的都是孩子的趣事、课程的建议,现在却常常出现一些质疑的声音。有家长开始委婉地在群里询问:“王老师,下学期能不能开设一些更有针对性的冲刺班?比如专门攻克小升初数学难题的那种?”还有家长问:“能不能增加月考和排名?这样我们也能知道孩子在班里的水平。”甚至有一位家长直接说:“王老师,我们理解您的理念,但孩子升学是大事,还是希望能兼顾一下分数啊。”

王老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比当年在新东方面对平台算法和续课率时,更让他感到窒息。那时的压力来自外部的系统,是冰冷的、非人性的,他可以选择逃离;而现在的压力,来自他所要服务的“人”,来自那些他熟悉的家长和孩子,是具体而复杂的,裹挟着深沉的焦虑、殷切的期望,以及因社会竞争而产生的无形恐惧。这些压力像一张网,将他紧紧包裹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试图沟通,试图化解家长们的焦虑。那天晚上,他在家长群里发了一篇长长的文字,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教育理念——教育的本质是唤醒,而不是灌输;短期的分数提升,远不如培养孩子的学习兴趣和思维能力重要。他还分享了几篇教育学研究的文章,论证内在动机对孩子长远发展的重要性,甚至列举了小辉等几个孩子的转变案例——从讨厌数学到爱上数学,从成绩垫底到稳步提升。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有几位家长纷纷点赞,表示支持王老师的理念。李姐更是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讲述了小辉的变化,言辞恳切,让人动容。但更多的家长选择了沉默,他们既没有点赞,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群里的讨论,像一群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而宋女士,则在王老师的长文“王老师,理论我们都懂,也非常认同。但请您具体回答两个问题:第一,小凯在同类数学题型上的错误率,通过这三个月的学习,预计能下降几个百分点?第二,您打算用什么科学的方法来测量这些能力的提升?请用数据说话,谢谢。”

问题又一次回到了“标准化测量”上,回到了那个王老师最不愿面对的话题。他看着宋女士的留言,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教育中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孩子眼里重新燃起的对知识的渴望,自信的建立,思维的开阔,同理心的萌发,团队协作能力的提升——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该如何用百分点来衡量?又该如何用数据来呈现?

李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但她看着王老师日渐憔悴的脸,看着教室里孩子们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就像堵着一块石头。她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天下午,李姐提前下班,回家后特意烤了一盒小饼干。那是小辉最爱吃的巧克力饼干,她用模具压出了一个个小巧的三角形,烤得金黄酥脆。她知道宋女士在市中心的写字楼上班,特意查好了地址,拎着饼干盒,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等在宋女士单位的楼下。

傍晚六点,宋女士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地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李姐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有些局促地拦住了她:“宋女士,您好……”

宋女士看到李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里出现。她的目光落在李姐手里的饼干盒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这是我自己烤的小饼干,干净卫生,没有添加剂。”李姐把饼干盒递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您拿回去给小凯尝尝,他应该会喜欢的。”

宋女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饼干盒,语气缓和了一些:“谢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想和您说几句话。”李姐鼓足了勇气,看着宋女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老师真的是个好老师。我家小辉以前,因为我和他爸常年在工厂加班,没人管他,性格特别闷,见了人就躲,数学最差的时候考过三十分。我那时候急得睡不着觉,天天在工厂加班,赚的钱只够养家糊口,根本没钱给他报辅导班,只能给他买最贵的预制菜,以为让他吃好点,就是对他好……”

李姐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继续说:“是王老师,他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主动提出免费给小辉补课。他没有逼着小辉刷题,而是带着他玩数学游戏,用扑克牌算24点,用积木搭几何体。慢慢地,小辉开始愿意说话了,回家后会拉着我讲课堂上的趣事,会给我出数学题让我做。现在他的数学能考八十多分了,关键是,他愿意学了,他觉得数学是好玩的。”

她看着宋女士,眼神诚恳而真挚:“我知道您是为小凯好,望子成龙,要求高,这都能理解。但……但有时候,教育就像种庄稼,慢一点,耐心一点,给种子足够的时间发芽、生长,可能真的会比急着收割,要收获更多。”

宋女士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李姐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上,又看向她脸上恳切的神情。夕阳的余晖洒在李姐的脸上,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几缕白发。宋女士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拿起饼干盒,打开盖子,看到里面一个个小巧的三角形饼干,金黄酥脆,香气扑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李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是不近人情,更不是不懂得快乐教育的好处。”

她看着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你知道吗?现在的升学环境就是这样,一步慢,步步慢。重点初中的自主招生名额就那么多,几千个孩子去抢,差一分就可能被刷下来。我不敢拿小凯的前途去赌那个‘可能’,我要的是‘确定’,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分数提升。”

她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很多,但立场却没有丝毫动摇。李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知道,自己失败了。

晚上,王老师从李姐那里得知了谈话的结果。他站在阳台上,望着社区里熟悉的万家灯火。夜色渐浓,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孩子们的笑声隐约可闻。这些声音,曾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迷茫。

他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深切的怀疑。他想帮助孩子们对抗功利化教育的挤压,想给他们一片自由生长的土壤,可家长们的焦虑,本身就是那种挤压塑造的结果。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他像一个困在漩涡里的人,无论怎么挣扎,都难以挣脱。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清河试点”的工作群。那是几个志同道合的教育者组建的群,大家都在探索素质教育的新路径。群里,他的老朋友陈默刚发了一条简短的汇报:“不太顺利,理念和现实有温差,家长们的焦虑很难化解。家里情况如何?”

王老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缓缓地敲下了四个字:“后院起火。”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晚风吹过阳台,带着一丝凉意,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望着远处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那团曾温暖了无数孩子和家长的星火,在现实的冷风中,火光开始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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