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颗火星——邻城的困境(2/2)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理想主义者,捧着一颗真心,却发现对方想要的,只是他手里的工具。
下午,老周带着他们去实地看几个可能的“枢纽”地点。第一站是个闲置的报刊亭,藏在老厂区的角落里,窗户玻璃裂了个缝,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老周指着报刊亭,兴奋地说:“这里位置好,人流量大,改成驿站正好!改造费估计也就几千块,要是评上示范点,补贴下来还能赚一笔!”他和同伴们热烈地讨论着改造预算和补贴金额,完全没注意到王大勇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王大勇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离最近的菜市场有两公里,离居民区也远,老人过来取件不方便。而且周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大家取了快递就走,根本没法形成交流。”
老周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嗨,这些都是小事!等补贴拿到手,我们再慢慢完善!先把牌子挂起来再说!”
第二站是居委会楼下空置的小房间,第三站是私人承包的停车场角落。每到一处,老周他们讨论的都是“改造要花多少钱”“能申请到什么名目的经费”“挂了牌子能吸引多少人来”,而王大勇关注的“这里离菜市场多远”“旁边住的老人多不多”“有没有地方让大家坐下来聊几句”,都被他们用“到时候再说”轻飘飘地带过。
陈默一路沉默着,看着老周他们兴奋地规划着“蓝图”,心里的失望越来越浓。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驿站,想起驿站门口的免费茶水,想起老人们坐在凳子上聊天的场景,想起孩子们在驿站里写作业的笑脸。那些温暖的瞬间,是用钱买不来的,是用补贴换不来的,是需要用真心去浇灌的。可在老周他们眼里,这些似乎都不重要。
傍晚,老周在附近的小餐馆订了一桌饭。餐馆不大,油烟味很重,桌子油腻腻的,碗筷上还沾着水渍。菜是地道的本地菜,重油重盐,老周拿出一瓶廉价白酒,给每个人倒上:“今天多亏了几位老师,我敬大家一杯!以后我们清河的兄弟们,就靠大家了!”
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老周开始大吐苦水,说自己跑车跑了二十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骂。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说着自己的辛酸事。酒过三巡,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司机,端着酒杯走到陈默面前,他的脸红彤彤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陈老师,你们现在是出名了,是市里的标杆,上面有人看着,说话好使。你们能不能……帮我们给上面递个话?说说我们这些跑车的难处?或者,下次你们再来,把记者也叫上?把我们的困难也报道报道?让上面听听我们的声音!”
陈默看着老司机期盼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对方的处境,也理解对方的期待,可他知道,媒体的聚光灯是短暂的,报道的热度过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真正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不是记者的一支笔,也不是上级的一句话,而是他们自己——是他们愿意放下隔阂,互相帮衬;是他们愿意用真心对待身边的人,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互助网络。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在生存的重压面前,任何理想主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默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忽然觉得,他们这次来,就像一场荒诞的表演。他们带着火种而来,想点燃别人心里的光,却发现对方想要的,只是借他们的火,去烧开自己的一壶水。他们被视为一种“上升渠道”,一种“舆论工具”,而不是一种可以自主生长的生活方法。
一直沉默的王大勇,忽然放下酒杯。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他看着老周,看着满桌的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清晰和冷硬,一字一句地问道:“老周,各位兄弟。我问句可能不中听的话。如果我们没来,没有模板,没有补贴,也没有记者。你们还打不打算互相帮衬?还愿不愿意记住对门邻居哪天不方便取件?还愿不愿意在下雨天,停下来载路边的同行一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饭桌上炸开。喧闹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眼神躲闪。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沉默了许久,才讪讪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王站长,您这话说的……当然,兄弟间互相帮忙那是应该的。不过现在这世道,光靠情分,不顶饭吃啊。得有名目,有实惠,大家才愿意跟着干,您说是不是?”
“是。”王大勇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烧得喉咙发痛,却烧不散心里的寒意。他放下酒杯,没有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剩下的饭菜,没人再动筷子。大家都低着头,沉默着,只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回招待所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赵小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路灯,忍不住低声骂了句:“靠,感觉咱们像来送道具的。他们要的是盾牌和喇叭,不是火种。”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清河区斑驳的夜景,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些在路边奔波的身影,心里第一次对自己坚信的东西产生了动摇。他们的经验,就像一株在温室里长大的植物,离开了那片孕育它的、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土壤,来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竟然变得如此苍白无力。那些曾经支撑着他们走过艰难岁月的互助精神,那些温暖的、柔软的、充满人性的瞬间,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的经验,脱离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情感连接,竟然就变成了一套可以任意拆卸组装的“工具包”。而工具,是没有温度的,是可以被用于任何目的的,甚至可能背离初衷。
张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沉默的三人,试图打圆场:“默哥,大勇,别急。刚开始都这样,得先建立信任,解决实际困难。情怀不能当饭吃,老周他们实际点也能理解。等拿到补贴,尝到甜头,再慢慢引导他们理解‘共生’的理念,慢慢来嘛。”
“引导?”王大勇转过头,看着张伟,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看他们清楚得很自己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的是钱,是补贴,是能立刻到手的好处。我们想要的是人心,是连接,是长远的共生。我们想要的,和他们想要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码事。”
张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默打断了。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疲惫的无力感:“别说了,开车吧。”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突然急促地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王老师”三个字,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到王老师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陈默,不好了!社区课堂出事了!有个家长闹到教育局去了,说王老师教学不专业,耽误她孩子考重点中学!现在教育局的人都来了,家长们也都在闹,怎么办啊?”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听筒里传来的嘈杂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赵小刀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问道。
陈默缓缓放下手机,他的眼神空洞,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绝望:“王老师那边出事了。社区课堂有个家长,闹到教育局去了,说王老师教学不专业,耽误她孩子考重点中学。现在……挺麻烦。”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车里每个人的心里。原本就低沉的气氛,瞬间被新的、来自后方的危机感绷紧了。前路迷雾重重,后院似乎也起了火。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出发前,看到的那些熟悉的景象——早餐店的热气,驿站门口的晨练老人,王老师带着孩子们认植物的笑脸。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忽然觉得,他们这团火,真的太微弱了。微弱到连自己的阵地,都快要守不住了。那颗本以为能带去别处的火星,还未燃起,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冷风。
夜,越来越深了。车窗外的清河区,沉睡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