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焦的答案与温热的抉择(2/2)
他移开目光,看着烤盘上渐焦的肉片,似乎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需要审视的过去
“被卷入的是我,决定战斗的是我,背负这些的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他拿起夹子,动作有些生疏地将那片焦黑的肉夹到一旁的空盘里,换上一片新的,“你……从来没有强加给我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思绪
“别自以为是了,结女。”他再次看向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剖白的平静,“你带给我的东西,从来不是‘麻烦’。”
“那个总是不顾一切冲过来、明明自己害怕得要死还要挡在我前面的‘婚约者’;那个在我快要被自己困死的时候,会毫不客气骂醒我、却又在深夜默默替我准备热茶的人;那个会因为担心我而露出这种表情、坐在这里说‘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因为‘想保护他人’而站出来,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是‘麻烦’……”林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自嘲,“那你做得,不是比我好太多了吗?”
结女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我啊,”林马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溯,“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似乎就一直在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乱马、小茜、良牙……天道家,还有你。我的出现,我的力量,我的选择……总是伴随着争斗、受伤,还有像现在这样不得不去面对的‘麻烦事’。”
“成为‘皇帝’,去谈判,去建立规则,去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争端……这些是我自己选的路,但不可否认,这也把更多的人卷了进来,让他们担心,甚至让他们身处险境。”他想起星凪真胸口的剑,想起乱马断掉的肋骨
“而你,”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结女脸上,“你只是站在那里,用你自己的方式,试图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你承担的压力,你的自责,你家族内部的纷争……这些,难道不也是因为我这个‘麻烦’的存在,才被引到你身上的吗?”
“所以,”林马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再说‘是我带来了麻烦’这种话了。要说麻烦,我才是源头。”
他夹起新烤好的、恰到好处的肉片,放到结女的碟子里
“至于气流派那些老顽固,”他提起这个话题时,语气里没有任何畏惧或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他们想用实力说话,那就说好了。这不是‘为了你’才去的战斗,结女。”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
“这是‘为了我’——为了证明我的选择,我的道路,不需要他们的陈旧标准来定义。我的血统,我的力量,我的存在本身,不是‘污染’,也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但如果几场‘切磋’能让他们闭嘴,能让你的父亲轻松一些,能让你少一点自责……那它就值得我去。”
“而且,”他微微勾起嘴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带着某种锋利气息的弧度,“我也很好奇,气流派所谓的‘正统’,究竟有几分斤两。”
他的话语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陈述事实。但这事实本身,就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力量
结女看着碟子里那块冒着热气的肉,又抬头看看林马
他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比熟悉的东西
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认清所有代价后,依然决定前行的清醒意志
“其实你不是有更简单的选择吗?”结女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但林马听清了
她看着碟子里那块逐渐失去热气的肉,没有动筷
“比如说,直接拒绝这场切磋。你现在是‘皇帝’,地位不同了,用身份和影响力施压,或者通过父亲那边斡旋,未必不能平息那些老顽固的声音。再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可以……可以终止这个婚约。没有了这个名义,气流派就失去了大部分刁难你的理由。对你来说,这应该是更简单、更直接,也……更自由的路。”
她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但眼神却固执地看着林马
林马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大麦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每个人对简单的看法可不一样,结女。”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炭火明灭的光影上,“有时候在你看来简单,但是在别人眼里,就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抬起头,迎上结女的目光
“用身份施压,强迫别人闭嘴,这是王用过的手段。它或许能暂时平息表面的纷争,却会在暗处滋长更深的怨恨和不甘。气流派的老顽固们或许会暂时屈服,但‘污染血脉’的念头不会消失,只会变成一根更深、更毒的刺,扎在他们心里,也扎在你和伯父的处境里。这不是解决问题,是埋下更大的雷。对我来说,这不简单,这是逃避和制造隐患。”
“至于终止婚约……”林马的声音没有波动,却让结女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确实是一条‘干净’的路。没了这个名义,气流派内部的压力会转移,至少表面上,你和伯父的处境会轻松很多。对我而言,或许也能少很多‘麻烦’。”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措辞,“但是,结女,你告诉我,这样做之后呢?”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我退一步,他们就会满足吗?不,他们会把这当作我的软弱,当作我自知‘理亏’的证明。他们会更加坚信自己的偏见,然后变本加厉地排挤你,排挤任何可能‘玷污’气流派血统的存在。而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会被置于何地?一个被‘皇帝’轻易放弃的婚约者?一个证明家族顽固派‘正确’的牺牲品?还是说,你认为我应该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结女的脸更白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马的话刺破了她潜意识里那层“为他好”的自我安慰,露出了底下更残酷的现实可能性
“那不是保护,那是把你一个人丢在战场上,然后转身离开。”林马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情绪,是一种近乎沉重的坚定,“而且……”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
“而且,选择‘更简单’的路,往往意味着接受一个你不那么想要的‘简单’结果。放弃了婚约,我们之间算什么?并肩作战过的战友?需要保持距离的‘前未婚夫妻’?还是……从此只是‘皇帝’和‘气流派继承人’?”
他摇了摇头
“那样的‘简单’,代价是你我之间所有可能性的断绝,是你父亲顶着压力为我们争取来的空间被彻底废弃,是向那些陈腐观念低头认输。在我看来,这个代价,太重了。”
林马重新看向结女,这次,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诚
“我选择的路,或许看起来更麻烦,需要去战斗,去证明,去面对那些无端的指责和敌意。但它有一条路通往的可能性——一个不需要向陈旧规则妥协的未来,一个你可以不用背负‘带来麻烦’的愧疚、我也可以不用背负‘抛弃同伴’的负担的未来。在那里,我们的关系,是由我们自己来定义,而不是由什么血统、派系或者‘简单’的逃避来决定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所以,对我来说,去和他们‘切磋’,堂堂正正地打一场,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或者至少让他们学会尊重……这才是我认为的‘更简单的选择’。因为它直接,它干脆,它不绕弯子,也不留下后患。打赢了,问题解决一大半;打输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就说明我还不够强,那我也认栽。”
炭火不知何时已经有些黯淡了。服务员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加炭
林马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了。他最后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品尝某种决心
“吃饭吧,肉要凉了。”他对结女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至于切磋的事,定了时间地点告诉我就行。在那之前,你不需要再为这件事烦恼。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结女看着碟子里那块早已冷掉的肉,又看看林马平静的侧脸。他刚才那番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沉重,却又奇异地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没有说“喜欢”,没有给出浪漫的承诺,他甚至剖析了彼此带来的“麻烦”
她拿起筷子,终于夹起了那块冷掉的肉,放进嘴里
味道已经不好了,有些硬,有些凉。但她还是认真地吃了下去
然后,她也夹起一块刚烤好的、还滋着油花的肉,放到了林马的碟子里
“嗯。”她低声应道,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连成温暖的光带
烤肉店里,喧嚣依旧,烟火气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