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青瑶在侧,残躯未凉(1/1)
客栈的木窗半掩着,晨雾如纱,顺着窗棂的缝隙漫进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朦胧的湿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琐碎却鲜活,与九重天的肃杀、玄华峰的焦土形成了极致的割裂。易枫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出的。先是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尤其是双腿,那痛感尖锐而持久,带着一种深入神魂的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缓慢生长、愈合。他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睁眼的动作都耗费了极大的气力。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影便争先恐后地涌入眼底。他看到了雕花的木梁,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粗布幔帐,看到了桌案上摆放的药碗与几碟清粥小菜,碗沿还凝着一圈浅浅的药渍,显然是刚温过不久。这是……哪里?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在脑海中剧烈翻腾。南天门的厮杀、昊天镜的金光、弱水翻涌的黑水、青瑶舍身相护的背影、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最后定格的,是北海那片冰冷的海域,是凶兽腥臭的獠牙,是自己被生生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左腿,和血肉模糊、筋脉尽断的右腿。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玄极门覆灭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嫦娥、魏姬、王婉儿、绯月留依的踪迹依旧渺茫,他怎么能死?可北海凶兽的撕咬太过残忍,剧痛之下,他连催动灵力自爆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被撕碎,意识在黑暗与痛苦中逐渐沉沦。难道……是死后的幻境?易枫下意识地想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脖颈刚一动,便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也正是这一动,让他感觉到了腰间传来的异样触感。 那是一种柔软的温热,带着女子发丝特有的清香,缠绕在他的腰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依赖与亲昵。他微微侧过头,视线终于清晰了几分。身侧躺着一个女子,青丝如瀑,散落在枕畔与他的臂弯里,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身着一袭素色的布裙,料子寻常,却洗得干净,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正是舍命将他从九重天追杀中救下,又被他取名为青瑶的弱水之灵。此刻,青瑶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柔,带着淡淡的天河水汽。她的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脸颊几乎贴在他的胸口,姿态亲昵得不像话,仿佛是相守多年的夫妻,在晨光中依偎着取暖。易枫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一生杀伐,身边虽有红颜相伴,却从未有过如此贴近的时刻。玄极门的岁月里,弟子们敬他、畏他,魏姬;嫦娥清冷出尘,王婉儿温婉内敛,绯月留依桀骜洒脱,皆未有过这般毫无防备的亲昵。可他心中并未有太多旖旎的思绪,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茫然与刺痛。视线越过青瑶的发顶,落在自己被白色布条层层包扎的双腿上。布条缠绕得极为规整,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内里传来的剧痛与麻痒,却显然已经被妥善处理过。那只被凶兽啃得只剩骨架的左腿,此刻被包扎得厚实,隐约能感觉到布条下有微弱的灵力流转,正是青瑶的天河弱水之力,在缓慢修复他残破的肢体。她竟然……真的把他救了回来,还治好了他的腿?易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他与青瑶相识不过数日,从九重天的敌对,到为护凡间生灵而并肩,再到她舍命相护,这份情谊来得太过突然,却又重逾千斤。他曾许诺要陪她、护她,可到头来,反倒是她一次次为他涉险,甚至不惜耗损本源之力,为他修复这近乎毁灭性的伤势。 而他,连一句道谢都还没说过。 就在这时,身侧的青瑶似乎被他细微的动作惊扰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如天河的眸子,刚睡醒时带着一丝朦胧的水汽,迷茫地望了片刻,才渐渐聚焦在易枫的脸上。当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时,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带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都泛起了羞赧的涟漪。她的双手还紧紧搂着易枫的腰,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他身上,这般亲密的姿态,让她想起了易枫在九重天对她许下的承诺——“往后若是你觉得孤单,我便陪着你;若是有人欺你,我便护着你”。那句话,在她这个“情”之化身的耳中,早已超越了盟友的界限,成了最动人的情话。昨夜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与满身的伤痕,她心中担忧不已,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竟是以这般姿态依偎在了他的身边。“我……”青瑶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又舍不得这份温暖。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松开,只是脸颊红得更厉害了,眼神也躲闪着不敢与易枫对视,声音软糯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易郎,你醒了?”“易郎”二字,带着江南水乡般的柔婉,轻轻落在空气中。可易枫却并未听清。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飘回了玄华峰那片焦土之上。他仿佛又看到了弟子们惨死的模样,看到了山门崩塌时的火光,看到了真武大帝那张虚伪的脸,听到了玉帝那句“玄极门勾结妖邪,覆灭乃是咎由自取”的谬论。血海深仇,历历在目,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活着回来了,可玄极门的数百弟子,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之上。凌霄宝殿依旧巍峨,玉帝依旧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而他,却只能躺在这凡间的客栈里,身负重伤,连复仇的第一步都难以迈出。巨大的无力感与滔天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青瑶的声音落在他耳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他只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沙哑得不成样子:“嗯,醒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青瑶脸上的红晕微微一滞,抬眼看向易枫。只见他眼神空洞,瞳孔中翻涌着浓烈的悲怆与杀意,整个人如同被冰封的寒潭,虽醒着,却仿佛灵魂早已飘回了那片血色战场。 她知道,他又在想玄极门的事了。那份仇恨,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神魂深处,从未有片刻消散。青瑶的心微微一疼,搂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力道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的安抚。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身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用天河弱水的灵力,缓缓滋养着他残破的肢体。客栈外的市井喧嚣依旧,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香弥漫,心跳相依,这一刻的宁静,在易枫满是杀伐与仇恨的人生里,显得格外珍贵,却也格外脆弱。他不知道,这份宁静能维持多久,天庭的追杀何时会再次降临;他也不知道,自己残破的双腿能否完全恢复,能否再次手持双剑,杀上凌霄宝殿。但他知道,身侧这个名为青瑶的女子,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存在。而青瑶也知道,她的易郎心中装满了血海深仇,前路必定荆棘丛生,杀机四伏。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从今往后,无论刀山火海,无论三界不容,她都会陪在他身边,护他周全,直到他报完所有血仇,直到他能真正放下心中的执念,与她一同,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远离这世间的纷扰与厮杀。晨光渐盛,映照在二人相依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客栈之内,药香与温情交织,而客栈之外,九重天的阴影已然悄然蔓延,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晨光驱散雾霭,木窗透进的阳光将白色绷带染得暖亮。青瑶收回羞怯,目光落在易枫厚重的包扎上,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声音柔得像轻烟:“易郎,你的腿伤得这么重,到底是怎么弄的?”她昨夜换药时惊鸿一瞥,那骨裂的狰狞、深嵌的齿痕,绝非天庭神力所能造成,更像是被什么凶戾之物生生撕咬所致,一想起来便心头发紧。易枫的视线从窗外市井收回,落在自己的腿上,眸色沉了沉,语气平淡得无波无澜,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北海上弄的。”“北海?”青瑶猛地睁大眼睛,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涌满惊涛。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被困天河数百年,有一次,看守天河的天兵天将闲聊时,总爱说起那片蛮荒凶险的海域,说那里凶兽遍地,上古凶神盘踞,连天庭神将都不愿轻易踏足。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天兵反复提及的一段:有位无名修士孤身闯北海,只为寻锁魂还阳草,不仅打败了凶神相柳,还重创水神共工,连冰夷和九婴都被他斩杀。当时那些神将说得神乎其神,满是敬畏,她怔怔地看着易枫,声音都在发颤:“你说的北海……是不是有凶神相柳、水神共工的那片北海?”易枫没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床榻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半分炫耀,一个简单的颔首,却像惊雷般在青瑶心头炸开。她彻底僵住了,搂着易枫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呼吸都变得急促。相柳、共工、冰夷、九婴……这些都是上古时期便威名赫赫的凶神,单个拎出来,便是连杨戬、哪吒都要谨慎应对的存在。眼前这个男人,竟然独自一人闯了进去,还连败数位凶神?震惊像潮水般淹没了她,让她一时间忘了言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易枫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天河数百年的孤寂里,她见惯了天庭的虚伪与冷漠,从未见过这般孤勇强悍的人。“原来……那些天兵说的修士,真的是你……”青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满是难以置信的敬佩,“易郎,你太厉害了……”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夸赞人,数百年的冷漠伪装在易枫面前碎得彻底,只剩下最真实的震撼与心疼。易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对他而言,北海的经历不过是为寻药而历的劫,可惜锁魂还阳草寻到了,该救的人却早已不在,那株仙草如今还躺在储物戒里,成了无用之物。想到玄极门的焦土、失踪的众人,他的眸色愈发深沉,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复仇的火焰在眼底悄然翻涌。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尽快杀回九重天,让天庭血债血偿。青瑶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知道他又想起了仇恨。她没再多说,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双手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温热安抚着他周身的戾气。客栈里只剩窗外的市井喧嚣,阳光愈发炽烈,却驱不散易枫心头的阴霾。但青瑶的怀抱很暖,那点温柔像微光,落在他被仇恨填满的心底,悄悄漾开一丝柔软。她知道这份宁静转瞬即逝,天庭的追杀很快就会到来,但她不怕。只要能陪在易枫身边,哪怕再遇昊天镜的金光,哪怕坠入万劫不复,她也心甘情愿。而易枫感受着腰间的暖意,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或许,这条复仇之路,他真的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