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残香渡怨话轮回 乱世羁魂两难择(1/1)
易枫的房间里,光线昏沉。窗外的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手中那支檀香上,映得香木纹理清晰可见。他指尖捻着香,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兽皮水袋,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眼神却复杂得如同缠结的丝线:“饿了吧,来一炷香。”话音落,他抬手点燃檀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起,带着一股清苦的檀木气息,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钻进了水袋的缝隙里。袋中的煞鬼,瞬间便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能滋养魂魄的气息,原本沉寂的波动,微微漾起一丝涟漪。易枫看着那只微微震颤的水袋,唇角扯了扯,语气依旧平淡:“天雷都没把你劈得魂飞魄散,你的命可真大。”袋中很快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像是淬了冰:“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实话实说罢了。”易枫垂眸,看着檀香的灰烬簌簌落在案上,“这些天了,你还轮回转世不?”水袋骤然静了下来。煞鬼的魂体在袋中蜷缩着,心底翻涌不休。轮回?她何尝没想过。可血海深仇未报尽,五胡的铁蹄还在中原大地上肆虐,那些惨死的同族亡魂还在旷野里呜咽,她怎么甘心就这么去轮回?可若是拒绝,眼前这个道士的手段,她早已领教过,真要动手,自己绝无胜算。就在她沉默纠结之际,易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调子,却让煞鬼的魂体猛地一震:“你要不,暂时别轮回转世了。”这个道士,和别的道士不一样。煞鬼见过太多自诩正道的修士,遇上她这样的怨魂,要么是二话不说打杀镇压,要么是苦口婆心劝她放下执念、早日投胎。从未有人,会让她暂时别去轮回。她的声音里,难得染上一丝讥讽:“怎么?你舍不得我走了?”易枫抬眼,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煞鬼说:“五胡乱华的乱世,最多还有两百年才结束。你如果转世轮回,我也不拦你,反正又不是我。重新做人,估计也和前世一样,没啥好下场。” 水袋彻底没了动静。煞鬼的魂体,在袅袅檀香里,久久无言。檀香的青烟还在缓缓漫入兽皮水袋,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气息。 易枫指尖轻轻摩挲着袋身,目光落在那道血色符文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叫什么名字?”水袋里静了片刻,久到檀香燃了小半,才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带着被岁月磨钝的沙哑:“阿鸾。”这两个字出口时,袋中魂体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提起这个名字,都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易枫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落下:“阿鸾。”他没有追问这个名字背后的过往,也没有探听她生前的故事,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指尖掐灭了燃到尽头的檀香,余烬落在案上,化作一抹细碎的黑。“往后,你便跟着我吧。”易枫将水袋重新系回腰间,语气淡得像窗外的云,“乱世里的怨魂,总好过轮回路上的孤魂。”水袋里的阿鸾,久久没有出声。只有那缕尚未散尽的青烟,在房间里盘旋着,渐渐与昏沉的天光融在了一起。
檀香的余烟还在案头袅袅缠绕,易枫将空了的香插放回木盒,指尖在兽皮水袋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起波澜的平淡:“我要去一趟阴曹地府,你要不要跟着一起来。”
水袋猛地一颤,里面传来阿鸾骤然拔高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你去那里干什么?”易枫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沉了几分:“匈奴刘渊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屠我同族,毁我家园,将中原大地搅得生灵涂炭。他死了下地府,我总得跟那边的人说一下。”他顿了顿,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语气里淬着冰碴似的决绝:“别让他轮回转世,让他在十八层地狱里,永世赎罪。”水袋里的波动陡然剧烈起来,阿鸾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掺杂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恨意,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十八层地狱?怕是都便宜了他!”易枫沉默片刻,抬手将水袋系紧,转身走向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涌了进来,吹得他的道袍微微翻飞。“走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水袋,语气依旧平静,“去看看,那恶贼该有的下场。”兽皮水袋的震颤还未平息,易枫已抬手结了个引魂诀。指尖金光一闪,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便缠上了水袋,将阿鸾的魂息稳稳裹住。“闭眼。”他低声道,话音未落,周身便腾起一阵灰蒙蒙的雾气。雾气翻涌间,竟在房间中央撕开一道漆黑的口子,口子深处阴风阵阵,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还有亡魂隐约的哭嚎。阿鸾在水袋里瞬间绷紧了魂体,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波动:“这就是……阴司的入口?”“嗯。”易枫应了一声,提着水袋抬脚便踏入了那道口子。一步跨出,周遭的景象骤然变换。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比雪山之巅的寒风更甚,冷得直钻魂体。天色是沉沉的铅灰色,不见日月,只有一片死寂的昏茫。脚下是灰蒙蒙的土地,踩上去绵软如棉,却又带着一股黏腻的阴气,像是踩在无数亡魂的怨念之上。远处,一条浑浊的大河横亘天际,河水呈暗黄色,翻涌着泡沫,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缺的魂影,都在拼命挣扎,却又被河水无情地卷走。河岸边,立着一座歪歪斜斜的石桥,桥上有两个身着皂衣、面容枯槁的鬼差,正拿着哭丧棒,驱赶着一群魂体过桥。“忘川河,奈何桥。”易枫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那些魂体,“五胡乱华,枉死之人太多,阴司都快装不下了。”阿鸾沉默着,魂体微微发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魂体里,有不少都带着和她一样的、被屠戮的怨念。 往前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一片巍峨的殿宇。殿宇通体呈青黑色,匾额上写着三个血色大字——秦广殿。殿门前,两队手持钢叉的鬼兵肃立,面目狰狞,身上的煞气比阿鸾还要浓重几分。刚走到殿门口,便被一名鬼兵拦下,钢叉一横,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擅闯冥殿,该当何罪!”易枫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金光,腰间的水袋轻轻一晃,阿鸾的怨气便泄出一丝。那鬼兵感受到这股怨气,脸色骤变,再看易枫周身隐隐流转的道家真气,顿时不敢再拦,躬身退到一旁。殿内更是阴森。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尊身着黑袍的帝君,面容威严,双目微阖,正是九殿阎君之首的秦广王。高台之下,立着一名身着红袍的判官,手持生死簿,正低头翻阅着,笔尖划过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秦广王闻声睁眼,目光落在易枫身上,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带着一股威严:“阳间修士,擅闯阴司,所为何事?”易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却不卑不亢:“弟子易枫,为匈奴刘渊而来。”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光便将刘渊的生前所为——屠城戮民、残害苍生的种种罪孽,化作一幅幅画面,呈现在大殿中央。画面里,中原大地尸横遍野,百姓哭嚎震天,惨状历历在目。秦广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高台之下的判官也停下了笔,翻到生死簿上刘渊的名字,眉头紧锁。 “此獠生前作恶多端,屠戮百万生民,罪大恶极。”易枫的声音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弟子恳请阎君,判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阿鸾在水袋里死死攥紧了魂体,连呼吸都屏住了,满心都是压抑不住的期待。秦广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一幅幅惨状,又看向判官。判官低头翻看生死簿,随即拱手道:“阎君,刘渊阳寿已尽,按其罪孽,本就该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既如此,何须你阳间修士多言?”秦广王瞥了易枫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弟子只是怕,乱世之中,阴司忙乱,错放了此獠。”易枫抬眸,眼底的坚定丝毫不减,“百万亡魂的怨念,不能白散。”秦广王闻言,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准。”话音落下的瞬间,阿鸾在水袋里猛地一颤,魂体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积压多年的恨意,终于消散了几分的征兆。易枫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微微放缓。他转身看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沉,可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也淡了些许。“走吧。”易枫提着水袋,朝着殿外走去,“恩怨了结,该回去了。”水袋里,阿鸾的声音轻轻响起,依旧带着几分冷漠,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