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残符引踪破囚笼 寒梨慰魂渡厄劫(1/1)
金墉城的冷殿,从来都是被日光遗忘的角落。四壁的青砖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蛛网在梁上结了一层又一层,风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杨芷枯槁的脸上。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钝器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火,腹中的饥饿早已不是猛兽般的叫嚣,而是化作了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疼。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张明黄色的符咒。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唯一的念想。从昭阳殿外的惊鸿一瞥,到御花园的剑拔弩张,再到被囚金墉城的日日夜夜,这张符咒被她揣在怀里,贴在心口,被汗水浸过,被泪水泡过,如今被反复摩挲得边缘起了毛,上面的朱砂符文早已模糊不清,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却始终萦绕在指尖。殿外传来兵士们压低的闲聊声,风吹过,字句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听说了吗?洛阳城外的白衣道长,一夜之间催生了五十棵果树,果子甜得很,灾民们都抢着去摘……”“何止啊!前些天那些世家藩王想强占良田,道长一句话,就让他们的护卫队定在烈日下站了三个时辰,动都不能动……”“嘘!小声点!要是被校尉听见,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杨芷趴在地上,浑浊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白衣道长”“神树救民”“震慑权贵”——这些字眼像是一缕缕微弱的光,透过厚重的黑暗,落在她荒芜的心底。她不知道这个道士是谁,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模样,可每当听到这些只言片语,她干涸的眼底就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在贾南风的爪牙遍布朝野、百姓在水火中苦苦挣扎的此刻,竟还有人敢以一己之力,对抗那滔天的强权。这光亮,是绝望囚笼里,唯一的星芒。她费力地侧过头,看着被攥在掌心的符咒。符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轮廓,可她还是能想起那日坤宁宫的惊鸿一瞥——白衣男子翩然而至,眉眼淡然,递来符咒时的语气,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张薄薄的纸片,会成为她在金墉城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第一天,她靠着符咒的温热,捱过了断粮的饥饿。第二天,她听着兵士的闲聊,拼凑着那个道士的模样。第三天,符咒上的朱砂开始脱落,她的力气也一点点被抽干。第四天,她再也撑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昏沉中沉浮,她仿佛看到了晋武帝的脸,看到了昔日坤宁宫的繁华,看到了贾南风那张狰狞的脸,看到了洛阳城外流离失所的百姓……无边的黑暗涌上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彻底坠入深渊时,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光线刺破了殿内的阴霾,落在她沾满尘土的脸上。杨芷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逆着光,她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他身形挺拔,衣袂飘飘,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竟像是从九天之上走下来的仙人。他的手里捧着几颗饱满的梨,黄澄澄的果皮泛着莹润的光泽,在这破败的冷殿里,显得格外刺眼。男子缓步走近,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死寂。他蹲下身,将手中的梨轻轻放在杨芷手边的地面上,声音温润,带着一丝熟悉的平和:“我感受到了符咒的灵力,才知道你原来在这里。吃吧。”杨芷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声音……她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男子的面容。阳光渐渐褪去了刺眼的光晕,露出他清冽的眉眼,那双眸子澄澈如秋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却又藏着一丝悲悯。是他!是那日在坤宁宫,赠她符咒、翩然而去的白衣道长!原来,他就是兵士们口中那个为民请命的“白衣道长”!巨大的震惊如同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的手指颤抖着,先是伸向那颗黄澄澄的梨,指尖触碰到果皮的微凉时,又猛地缩了回来,转而死死攥住了那张已经模糊的符咒。符咒上的温热,与男子身上的气息,竟隐隐呼应。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忘记过她。 原来,那些在宫外搅动风云的神迹,真的出自这个看似淡然的白衣道长之手。饥饿感再次汹涌而来,这一次,却带着一丝暖意。杨芷看着手边的梨,又看着眼前的男子,枯槁的脸上,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一颗梨,指尖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却依旧努力地,保持着最后一丝属于皇后的端庄。她没有狼吞虎咽,只是小口小口地咬着,梨汁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着干涸的五脏六腑。那是她这几日以来,吃到的第一口像样的食物,也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尝到的第一缕甜。殿外的风还在吹,兵士们的闲聊声隐约传来。殿内的光线,却仿佛忽然明亮了起来。易枫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她攥着符咒的手上,看着那张模糊的纸片,在她的掌心,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她沉默了许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道长此举,所求为何?” 她以为易枫是来挟恩图报的,是想借着她这枚废后的棋子,搅动朝堂风云。毕竟这乱世之中,谁不想攀附一点皇室的余荫,或是借着废后的名头,博一个清君侧的美名?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听过太多口蜜腹剑的言辞,眼前这个白衣道长,纵然有济世救民的神迹,又怎能免俗?易枫只是淡淡摇头,指尖拂过地面上沾着的尘土,目光落在殿外那一方狭窄的天空上,那里飘着几朵被风吹散的云,像极了这乱世里无根的百姓。“贫道只求百姓安稳,别无他求。娘娘乃司马氏皇后,不该殒命于此。”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杨芷心中紧绷的弦。她看着眼前的道士,看着他眼中的坦荡,那是一种不染尘埃的澄澈,没有半分功利,没有半分算计,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悲悯。那悲悯,不是对她这个废后的怜悯,而是对苍生、对这飘摇江山的疼惜。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悲愤,骤然间如决堤的洪水,冲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她枯槁的脸颊轻轻颤抖,两行清泪顺着深陷的眼窝滑落,砸在掌心那张早已模糊的符咒上,晕开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朱砂印记。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孤雁,倔强地不肯低头。她没有道谢,也没有低头。在她看来,道谢是折损尊严,低头是背弃风骨,哪怕是面对这绝境中的一丝生机,她也不能丢了司马氏皇后的体面。易枫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执拗,也没有再多言安慰,只是将手边剩下的几颗梨往她面前推了推,而后站起身,拍了拍白衣上沾染的尘土。“走吧,我带你去玄华峰,玄极门,避难。留在这里,你早晚会送命。”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话音未落,他便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种不带任何轻慢的邀请,像是在邀请一位故人同行,而非拯救一个濒死的囚徒。“我把法力传入你的身体里,让你隐身,官兵们看不到你。”当易枫的手伸到她面前,说出要带她去玄华峰避难,要用法力护住她隐身逃离时,杨芷枯槁的身子先是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重的抗拒取代。那抗拒,如同冬日里的坚冰,冻住了她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光。她撑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往后缩了缩,避开了易枫伸来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仿佛那只手不是救赎,而是烫手的山芋。墙壁上的霉斑蹭在她的衣袖上,留下一片灰绿色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易枫,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道长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甜,却字字清晰,透着皇后独有的威仪。那威仪,哪怕是在这破败的冷殿里,哪怕是在她油尽灯枯的时刻,也未曾有半分消减。“金墉城是司马氏的宫城一隅,本宫是大晋的皇后,生是司马家的人,死也该是司马家的鬼。”她抬眼看向易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感激他的仗义相助;有惋惜,惋惜他竟不懂她的坚守;却唯独没有求生的怯懦。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着,哪怕四肢早已被饥饿与寒冷侵蚀得麻木,那挺直的姿态,却像是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牢牢地钉在这冷殿的青砖之上。“隐身遁逃,寄身于方外宗门,这不是本宫该走的路。”她顿了顿,干裂的嘴唇牵出一抹惨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贾南风要的是本宫的命,她要的是杨氏覆灭的下场。本宫若逃了,岂不是遂了她的意,让她能名正言顺地污蔑杨家畏罪潜逃?届时,不仅本宫的清誉尽毁,连带着司马氏的宗庙,也要蒙羞。”更何况,让她一个曾母仪天下的皇后,靠着一个方外道士的法力隐身逃离,靠着玄极门的庇护苟活于世,这比死更让她难堪。在她的认知里,皇室的体面,杨家的风骨,远比性命更重要。她是弘农杨氏的嫡女,是晋武帝亲手册封的皇后,她的一生,都活在“威仪”二字里。她可以死,可以死得轰轰烈烈,可以死得坦坦荡荡,却不能苟活,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深山里,看着这江山倾覆,看着百姓流离。她看着易枫,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那恳求里,却依旧带着皇后的骄傲,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长的善意,本宫记着。只是,还请道长将心思放在洛阳的百姓身上吧。他们……比本宫更需要道长的庇护。”洛阳城外,旱情肆虐,饿殍遍野;洛阳城内,贾南风弄权,苛政猛于虎。那些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们才是真正需要拯救的人。而她,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废后,死了,也不过是少了一个贾南风的眼中钉,于这乱世,无足轻重。 说罢,她缓缓闭上眼,不再看易枫,也不再看榻边那几颗还带着余温的果子。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像是一片即将凋零的秋叶,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她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做好了与这金墉城同归于尽的准备。殿外的风,依旧在呼啸着,卷起尘土,扑打在破损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哀悼。殿内的寒气,愈发刺骨了,渗入她的骨髓,冻得她四肢发麻。腹中的饥饿,依旧在叫嚣着,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她,却依旧挺直着脊背,闭着眼,一动不动。 哪怕腹中饥饿依旧,哪怕冷殿的寒气刺骨,哪怕死亡近在眼前,她也绝不会放下尊严,踏上那条逃离的路。这份拒绝,源于她刻在骨子里的皇室尊严与门阀执念,源于她作为司马氏皇后,最后的坚守。易枫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那挺直的、却早已虚弱不堪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殿外兵士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听着她微弱却坚定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她枯槁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像是一层薄纱,遮住了她脸上的憔悴,只留下一种近乎悲壮的美。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最难劝的,从来都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赴死的决心。而这金墉城的冷殿里,这位亡国废后,正用她的生命,践行着她一生的信仰。风,又大了些。殿外,传来了兵士换岗的吆喝声,粗嘎的嗓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易枫的目光,落在杨芷掌心那张早已模糊的符咒上,指尖微微一动,却终究没有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