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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驿道边的焦尸与雪下的陷马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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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焦糊味,正顺着风,一缕一缕,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雪落得愈发稠了,不是飘,是坠——沉甸甸地压着枯枝、断垣、尸身,也压着人肺腑里那点微弱的喘息。

追命蹲在驿道裂口边缘,半边身子探入翻涌未歇的硝烟余雾中。

他闭着眼,鼻翼翕张如蝶翼震颤,额角青筋随呼吸微微搏动。

左手按在冻土上,指腹反复摩挲一道被热浪燎过的焦痕;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捻出一撮灰白粉末——那是从第七具尸体牙缝里刮下的残渣,混着炭粒与一丝极淡的蜜蜡甜腥。

“不是火药……是‘引信灰’。”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掺了松脂、蜂蜡、陈年桐油——烧得慢,烟不散,三刻不绝。”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钩,钉向西南岔路:“他在烧村。”

话音未落,风势骤转。

一股更浓、更滞重的焦糊味破空而至——不是一处,是连绵数里的线状气息:茅草焦脆的噼啪感、梁木炭化的微苦、新漆剥落时刺鼻的酸气……甚至有棉絮焚尽前那一瞬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这味道太熟了。

三年前汴京西市大火,他循味追凶七日,闻过一模一样的人间灰烬。

“不是掩踪。”追命站起身,玄色捕快服下摆沾满黑雪,“是示威。也是催命符——他在逼韩忠出兵。”

陆寒没应声。

他正俯身于驿站倾颓的门楣残骸旁。

一根横卧的焦黑断梁斜插雪中,半截埋入冻土,半截裸露如兽骨。

梁面皲裂纵横,炭化得极深,可就在梁心一处避火凹陷处,一道刻痕静静伏着——细、直、深,两道等长竖线交叉为十字,右下角还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斜挑,形如瘸腿之人拄杖顿地所留。

老瘸子的记号。

陆寒指尖拂过刻痕,冰凉粗粝的木刺扎进指腹。

老瘸子不是别人,是当年护送《雁门舆图》南逃的禁军斥候头领,三年前在万胜仓外被削去左腿,临死前用断匕在他掌心划下这十字,嘶声道:“楚相玉若走官道……必抢驿马,必焚村灭迹,必……走陈桥驿。”

——陈桥驿,距此不过二十里,是北上汴京最后一座烽燧台,亦是辽国旧谍网唯一未被拔除的暗桩据点。

他直起身,袖中左手缓缓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一丝锐痛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

两刻钟……楚相玉已策马奔出二十里。

那批被强征的驿马,蹄铁未换,鞍鞯犹带温汗,正驮着叛国者,踏碎雪野,奔向一座燃着假火的烽火台。

雪忽然静了一瞬。

陆寒抬眼,望向西南天际。

云层低垂如铅,灰白之间,一点墨色正自山坳尽头浮起——细、直、凝而不散,初看是烟,再看却似一杆倒悬的旗。

那烟束,在风中微微摇曳,竟隐隐勾勒出一个倒置的三角轮廓。

陆寒瞳孔一缩。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那抹墨色,仿佛它不是烟,而是钉入大地的一枚淬毒银针,正无声等待,刺穿谁的咽喉。

雪停了。

不是缓停,是骤然抽刀断水般的戛然而止。

风也哑了,仿佛天地屏住呼吸,只余下那一缕烟——细、直、凝滞,倒悬于山坳尽头,如一根被钉进云层的黑矛。

陆寒勒马。

黑蹄胡马前蹄微屈,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在死寂中散得极慢。

他没眨眼,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咬住那抹墨色。

倒三角……辽国“玄隼营”传信秘法——三线狼烟为虚,倒悬者为实;左斜一划,示敌将至;右斜一划,令即刻截杀;若无划痕,便是“假令真发,见者当诛”。

可这烟,没有划痕。

只有倒悬。

是楚相玉亲手点的。

不是报敌,是召兵。

召韩忠。

陈桥驿距此二十里,烽燧台建在孤峰之巅,扼官道咽喉。

按律,但凡黑烟升空,十里内驻军须半刻集结、一炷香内列阵待命,违者以通敌论处。

而韩忠,正是陈桥驿守备将军,手握五百精锐营兵,粮秣甲械皆由万胜仓直供——楚相玉旧部名录上,排在第三位。

陆寒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弓弰内侧那行小字:“寒镝所指,万籁俱喑。”

他没搭箭。

只将右手三指并拢,自鞍袋中捻出一枚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却是今晨谢卓颜自胡黑尸身靴筒夹层里搜出的“陈桥驿巡检腰牌”拓片压印所用之模。

铜钱背面,一道极细的刮痕,与老瘸子梁上十字右下斜挑,分毫不差。

他指腹摩挲着那道痕,喉结微动。

不是犹豫。

是确认。

确认楚相玉早已布好局:焚村为引,烟束为令,伪令为饵,韩忠为刃——刃未出鞘,先已染毒。

马蹄踏雪再启,无声如刃切冰。

十里路,他未催马,却似比风更快。

雪野在身侧倒退,枯枝如鬼爪掠过视野。

当第一面“韩”字大纛刺破雾障时,陆寒已勒缰立于坡顶。

下方,五百营兵列作三阵,枪戟如林,铁甲覆霜,阵心高台之上,韩忠披猩红斗篷,手按剑柄,正仰头望向那倒悬黑烟,面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如活物。

陆寒未下马。

只将乌沉硬弓横于膝上,左手三指一勾,一支黑羽长箭已稳扣弦上。

箭镞泛冷玉光,映着天光,竟无半分反影。

百步。

他松弦。

“嗡!”

弓弦震颤未息,箭已至。

不是射人。

箭矢撕裂寒空,直贯韩忠高举于胸前、正欲宣读的那方紫檀木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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