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马厩里的死间与失踪的军印(2/2)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伞尖不偏不倚,正顶在那柄短匕刃脊中央。
贺太平手腕剧震,匕首脱手飞出,钉入廊柱,嗡嗡作响。
陆寒伞尖微抬,挑开贺太平右袖——腕骨内侧,一道浅疤蜿蜒而上,形如雁翅。
两人静立风雪中,廊外火光忽明忽暗,映着贺太平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陆寒伞面上那一滴未融的雪水。
雪水缓缓滑落,坠地前,陆寒开口:“你调了东段三座弩台的守军,理由是‘防贼火攻’。可昨夜火油泼洒处,不在东段,而在北坡冰坑西侧。”
贺太平喉结滚动,未答。
陆寒伞尖轻点廊柱,指向贺太平方才藏匕的袖口内衬——那里,一线黑绒,正随风微颤。
他没再说话。
只是转身,踏雪而去。
身后,贺太平站在原地,风卷起他半幅披风,露出腰后一抹暗红——那是楚相玉亲卫“赤翎营”才准用的云纹衬里。
雪愈急。
风愈紧。
城墙根下,一堆废弃的夯土模子与朽烂绳索之间,某处阴影微微凹陷。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被人匆匆塞进去,又来不及掩埋。
风雪在雁门关的砖缝里呜咽,像无数被扼住喉咙的冤魂。
追命伏在城墙根下那堆朽烂的夯土模子旁,指尖冻得发青,却稳如铁钳——他刚从半埋的绳索堆里抽出一截裹着油布的硬物,指腹蹭开泥雪,露出一方沉甸甸的青铜印钮:蟠螭盘首,印身阴刻“雁门节度使印”八字篆文,边角微损,印泥未干,是今晨刚盖过军令的活印。
可印底黏着一根毛。
黑得发蓝,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幽微的缎光,细而韧,根部带一点极淡的腥气——不是狼毫,不是貂尾,是辽东长白山深处才有的霜岭黑狐腋下绒,楚相玉亲随“赤翎营”登城夜袭前,必以这毛束发、压印、祭刃,谓之“衔月引路”。
追命瞳孔骤缩。
他没动印,只用指甲轻轻一捻,那毛便断了半截,断口齐整如刀裁。
他抬头,目光刺向三十步外工兵营辕门——那里正有三辆覆着草席的运石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积雪,辙痕歪斜,却偏偏避开了所有巡哨视线死角。
车夫呵出的白气太匀,太静,不像冻僵的人该有的喘息。
同一时刻,陆寒已立在北坡冰坑西侧三丈高的断崖之下。
他没看天,也没看雪,只将青竹伞尖点地,伞面微倾,侧耳听着。
风声太乱,人声太远,连马厩方向传来的闷咳都已模糊。
他闭目,任雪粒扑在眼皮上,凉得刺骨。
忽然,他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不是气味,是气息的余韵:方才在马鞍内侧嗅到的“引睛膏”,麝香混腐肉的甜腻底下,还蛰着一丝极淡的松脂苦味。
辽军驯雕师调膏,必用长白山老松脂凝膏定形;而雁门关北崖背阴处,百年不化冻土之下,唯有一种冰蚀玄岩会渗出同源松脂……只在断崖中段裂隙间,冬日凝成琥珀色薄痂。
他睁眼,抬手拂去崖壁浮雪。
一道窄如指缝的暗隙赫然显露,边缘新刮的石粉尚未被雪掩尽,缝隙深处,一点乌亮反光一闪而没——是钩锁链环的冷钢。
陆寒缓缓收回手,青竹伞垂落身侧。
伞骨在风中微微震颤,极轻,极短,仿佛只是雪坠伞面时的一记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雪。
是山在呼吸。
是山腹深处,正有数十道沉重而压抑的脉搏,顺着岩层,一寸寸,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