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桶中困兽,瓮中捉鳖(2/2)
声音在密室里炸开,震得烛火摇晃。
司徒策浑身一颤,被迫抬起头。
四目相对。
“西山暖阁,”司徒睿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端着一杯暗红色的酒,逼到父皇唇边。他挣扎,呛咳,血从鼻孔溢出来——这些,你都忘了?”
司徒策脸色惨白。
“我没忘。”司徒睿眼睛红得吓人,“我和慕容烬就在梁上。眼睁睁看着你——亲手把毒酒灌进父皇嘴里!”
“你撒谎!”司徒策嘶吼,“你们是叛党!你们想陷害我——”
“陷害?”陈远道忽然开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今日巳时三刻,城南悦来戏楼。太子殿下当街嘶喊,整条街二十余百姓亲耳所闻。”他抬起眼,“需要我念吗?”
司徒策愣住。
戏楼……灵媒……父皇的鬼魂……
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
还有他冲出戏楼,对着长街嘶喊的那些话。
“不……”他摇头,“那不是真的……我那时……我那时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慕容烬站起身,“所以殿下承认,那些话是你说的?”
司徒策挣扎着想爬出木桶,却狼狈地摔回桶底,“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司徒睿走到桶边,俯身看着他。
太近了。近得能看见司徒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脏衣的馊味,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从小,”司徒睿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父皇最疼的就是你。”
司徒策肩膀一颤。
“你八岁那年背书背不好,太傅要打手心。父皇把你护在身后,说‘策儿还小,慢慢教’。”
“你十二岁骑马摔了腿,父皇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司徒睿每说一句,司徒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你都忘了?”司徒睿问。
“我没忘……”司徒策喃喃,“我没忘……”
“那你怎么下得去手?!”
司徒睿猛地抓住桶沿,手指几乎要抠进木头里。他眼睛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让掉下来。
“那是父皇!是生你养你、疼了你二十年的父皇!他最后看你那眼神——你在怕什么?你在慌什么?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瘟疫北上’‘突发急症’——你不是连史书怎么编都想好了吗?!”
“我……我没有……”司徒策蜷缩起来,双手抱头,“是太傅……是太傅说只有这样……”
“太傅说?”司徒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太傅让你弑父,你就弑父?太傅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司徒策浑身发抖。
密室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许久,慕容烬开口。
“殿下现在有两个选择。”
司徒策缓缓抬头。
慕容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柳福递给老太监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药,是柳福今天要让你喝的那瓶。”他将瓷瓶放在桶边,“服下后三个时辰,发热,咳血,皮肤出现暗红斑疹——症状与瘟疫初起完全一致。”
司徒策盯着瓷瓶,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可以选择回去。”慕容烬继续说,“回东宫,告诉柳相你逃出来了,他会‘欣慰’地给你喝下这瓶药——然后,你会‘病重’,会‘癫狂’,最后会‘暴毙’。”
“死状,”慕容烬顿了顿,“会跟你父皇一模一样。”
司徒策的呼吸停了。
“不……”他摇头,“太傅不会……他需要我……他还要我监国……”
“监国?”沈逸之冷笑,“一个当街自供弑父的太子,还有什么用?柳相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染疫暴毙’的太子——死了,就一了百了。所有罪名都可以推给‘疫病致幻’,推给我们这些‘叛党’。”
“而你,”慕容烬接道,“会是这场瘟疫里,最‘悲壮’的牺牲品。史书上会写:太子忧国忧民,不幸染疫,英年早逝。多好听。”
司徒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看看瓷瓶,又看看围在桶边的这些人。陈远道肃然,张正、周明沉默,沈逸之眼神冰冷,司徒睿满眼恨意,慕容烬……
慕容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你们……”司徒策喉咙发干,“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真相。”陈远道沉声道,“皇上驾崩的真相。太子弑父的真相。柳文渊逼宫篡权的真相。”
“说出来,”司徒睿盯着他,“当着三司官员的面,一五一十说出来。”
司徒策嘴唇哆嗦。
“说了……我能活吗?”
“不说,你必死。”慕容烬声音平静,“柳相不会留你。说了,至少有机会——我们可以把你藏起来,等扳倒柳文渊,或许……”
他没说完。
但司徒策听懂了。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渺茫的,不知真假的生机。
“我……”他张了张嘴,“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骗我?万一我说了,你们转头就把我交给柳相——”
“我们若想把你交给柳相,”沈逸之打断,“现在就可以敲锣打鼓送你回东宫。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司徒策哑口无言。
他瘫在桶底,脏衣的馊味混着冷汗,熏得他头晕。烛火在眼前晃,那些人的脸在晃,父皇七窍流血的脸也在晃——
“啊——!!!”
他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疯狂摇头,“都是太傅……都是太傅教我的……他说只要父皇死了,我就能登基……他说一切他都安排好了……瘟疫……对,瘟疫北上,父皇感染急症……史书会这么写……天下人都会信……”
他语无伦次,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
“我不想杀父皇的……我不想……可他逼我……他说如果我不动手,宸妃和司徒睿就会弄死我……我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千刀万剐……”
司徒睿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滑下来。
“所以你就选了?”他声音发颤,“选了亲手杀父皇?”
“我没有选择!”司徒策嘶吼,“我不杀他,我就得死!我还不想死……我是太子……我马上就要当皇帝了……我不能死……”
密室里回荡着他的哭嚎。
陈远道深吸一口气,看向张正和周明。两位官员面色凝重,轻轻点头。
“殿下,”陈远道沉声道,“请将今日所言,正式录入口供。”
他挥手,书吏端来笔墨纸砚。
司徒策看着那些东西,像看着刑具。
“我说了……你们真能保我?”他声音微弱,像最后的挣扎。
慕容烬蹲下身,与他平视。
“殿下,你现在只能信我们。”他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柳相已经准备弃子了。你回东宫,只有死路一条。在这里,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能死个明白。”
司徒策浑身一颤。
死个明白。
是啊,他还能选吗?
从踏进暖阁那一刻,从端起那杯毒酒那一刻,他就没得选了。
他缓缓伸出手,抓住桶沿,一点点爬出来。油污的衣裳拖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污渍混成一团。
他走到桌边,坐下。
笔在手里抖得厉害。
“从头开始。”陈远道示意书吏记录,“何时起意?何人主谋?如何实施?一一道来。”
司徒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景泰十四年,腊月……”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扭曲,瘦长,像个跪地忏悔的鬼魂。
而此刻,东宫已乱成一团。
但密室里的所有人知道——
这场戏,才刚唱到高潮。
扳倒柳文渊的第一步,终于,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