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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最后的棋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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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柳文渊才缓缓将信纸移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个字烧成灰烬。

“几天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徐元朗连忙躬身:“从青面鬼行动失败到今日……整四天。”

“四天。”柳文渊重复着这个数字,“慕容烬从陇西到京城,快马加鞭需要几天?”

“若是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五天。”

“那就是说,明天,他就到了。”柳文渊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而我们的人,刚刚才知道他赢了。”

徐元朗额角渗出冷汗:“相爷,是否立刻派人沿途截杀?属下可调——”

“来不及了。”柳文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四天时间,够他做很多事。铁盒里的东西,恐怕抄本已经送出去了。就算我们此刻杀了慕容烬,那些纸上的字……也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相府庭院一片沉寂,只有巡夜家丁的灯笼在远处晃动。

“宸妃在宫里经营多年,陈远道在都察院根深蒂固。”柳文渊背对着徐元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以为,慕容烬会傻到抱着铁盒直闯宫门?不……他一定有安排。证据的抄本,此刻或许已经在某个驿卒的马背上,某个商队的货箱里,正悄悄流向京城。”

徐元朗咬牙:“那我们就——”

“我们就该做最坏的打算。”柳文渊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展翅的鹰,“既然小局已破,那就……换一种玩法。”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相爷……”徐元朗试探着问。

“元朗,”柳文渊忽然问,“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七年。景泰三年进士及第,蒙相爷提携,入相府为幕。”

“二十七年。”柳文渊放下笔,“这二十七年,你我做过多少事,扶起过多少人,又……扳倒过多少人?”

徐元朗不敢答。

“我十六岁中举,二十一岁进士及第,三十岁入阁,四十岁拜相。”柳文渊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一路走来,脚下踩过多少人的肩膀,手里沾过多少人的血,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顿了顿:“但我从不后悔。因为这天下,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枢,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四方、压得住蛮夷的朝廷。皇上昏聩,朝纲松弛,若不是我力主整顿吏治、清理边患,这大周的江山,早该乱套了。”

徐元朗深深低头:“相爷为大周殚精竭虑,天下皆知。”

“可有些人不懂。”柳文渊的声音冷了下来,“皇上耽于享乐,宸妃野心勃勃,太子……太子倒是我的学生,我亲手教出来的。”

说到太子时,他的语气软了一些。

“那孩子,从小聪慧,就是性子急了点,目光短了点。我教他帝王心术,教他治国之道,可他总想着一步登天。”柳文渊摇摇头,“漕运的事,兵坊的事……我都替他收拾了烂摊子。可这次,他闯的祸太大了。”

“相爷,太子殿下他……”

“他不知道。”柳文渊打断他,“瘟毒的事,他一个字都不知道。苏家那些勾当,他也只当是寻常走私。这孩子……只是蠢,不是坏。”

这话里的护短意味,让徐元朗心头一震。

“所以我得保他。”柳文渊重新提起笔,“不仅因为他是我学生,更因为……他是太子。是这大周江山的未来。宸妃想废他,慕容烬想扳倒他,陈远道那些清流也想拉他下马。可他们不想想——太子倒了,谁上?景王?一个勾结北漠的叛王?还是宸妃膝下那个不满三岁的幼子?”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这天下,不能乱。”柳文渊一字一句,笔走龙蛇,“所以太子必须坐稳东宫,必须顺利登基。至于登基之后……他性子软,需要有人辅佐。我老了,还能再帮他十年。十年时间,足够把朝廷理顺,把边患平定,给大周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递给徐元朗。

“这封信,天亮前送到香山皇庄,亲手交给太子。”

徐元朗接过,入手很轻。

“相爷,信里是……”

“告诉他,京师恐有变,让他做好准备。”柳文渊顿了顿,“但别说太细。那孩子容易慌,说多了反而坏事。你只要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有为师在。”

徐元朗重重点头,将信贴身收好。

“还有,”柳文渊走到墙边那幅《西山秋狩图》前,手指点在行宫的位置,“西山那边……守卫都换好了吧?”

“按相爷吩咐,三天前就陆续换完了。如今行宫内外三百守卫,全是咱们的人。”

“好。”柳文渊点点头,“告诉领头的,接下来几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西山。包括……宫里的。”

徐元朗瞳孔微缩:“相爷,您这是要……”

“皇上在西山行宫,是为了秋狩。”柳文渊转过身,烛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既然是秋狩,就该安心打猎,不该被京城的杂事烦扰。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意思,徐元朗听懂了。

“至于京城九门,”柳文渊继续说,“明日开始,加强盘查。理由嘛……就说有北漠细作混入,需严加防范。”

“那慕容烬若回京……”

“让他回。”柳文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回了京城,才是真的入了局。城外天高地阔,反倒不好掌控。”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元朗,你记住。”柳文渊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棋,看似丢了子,实则布了大势。慕容烬以为他赢了铁盒,宸妃以为她拿到了证据……那就让他们以为吧。”

“让他们高高兴兴地,走进我为他们备好的……瓮中。”

徐元朗深深一揖:“属下明白。”

“去吧。”柳文渊摆手,“记住,信必须亲手交给太子。还有……告诉他,好生休养,不必忧心。一切,都有为师。”

徐元朗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柳文渊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低低叹了口气。

“策儿,”他对着空气轻声说,“这次……为师替你下最后一盘棋。”

“赢了,你坐江山,我替你守十年太平。”

“输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色,冷冷地洒进来。

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拉开序幕。

而此刻——

杭州城外的荒野小道上,沈逸之扶着月儿,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跋涉。怀中的账簿被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贴在他的胸口,还带着体温。

官道上,慕容烬一行快马加鞭,铁盒在马鞍袋里随着颠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夜色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盯着东方——那里是京城,是终局,也是新的开始。

西山行宫里,皇上刚用完宵夜,正倚在榻上看一本闲书。窗外月色正好,他全然不知,这座行宫的守卫,已经换成了另一批人。

而香山皇庄,太子司徒策辗转难眠。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紧紧攥着柳文渊白日塞给他的那枚蜡丸。

蜡丸里那张纸条,他早已背熟:

“青面已动,陇西取证。静待翻盘,勿忧勿念。师字。”

“太傅……”他低声喃喃,“学生会赢的,对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长夜漫漫。

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因为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

有些棋,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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