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上的列车(1/2)
车轮撞击铁轨的连接处,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柄巨锤,反复敲打着1978年初秋的华北平原。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连绵的农田、散落的村庄、挺拔的白杨树,在晨曦的薄雾中勾勒出一幅流动的、略显苍茫的画卷。
林知微靠窗坐着,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沉静地追随着这片她生活、挣扎并最终跃升其上的土地。三年,仅仅三年。从1975年那个寒冬在破旧土炕上醒来,面对逼婚绝境的惶惑孤女,到如今手握首都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奔赴京北市的时代骄子,这其间的波澜壮阔,足以让她这个拥有两世灵魂的人都感到阵阵心悸。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帆布书包的夹层,里面硬质的信封棱角分明,那是她和弟弟林知远通往未来的凭证。她的,是首都医科大学;弟弟的,是北方工业大学。两个响当当的名字,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与羡慕。书包里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东西——那本伴随她穿越时空,在她最绝望时刻给予她生机与力量的“文明传承图鉴”。它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如同一位沉睡的智者,但其内蕴藏的超越时代的智慧,却是她此行最大的底气。
“姐,你看!那边好像是个火车站,好多人啊!”身旁传来弟弟林知远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
林知微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弟弟那张褪去了农村劳作的黝黑、变得清秀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再不是那个在破旧老屋里,因伤寒而高烧不退、奄奄一息的瘦弱男孩了。知识,以及挣脱命运桎梏的决心,彻底改变了他,也改变了她。
“嗯,是个小站。”林知微唇角弯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咱们这趟车快,不停。”
他们的座位是三人座,林知微靠窗,林知远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先生,从上车起就在翻阅一本厚厚的书,偶尔会抬头听听姐弟俩的对话,目光中带着善意的打量。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汗水、香烟、皮革以及各种食物的味道。人声嘈杂,扛着大包小裹的旅客、探亲的军人、出差的干部、像他们一样去报到的学生……形形色色的人挤满了这节硬座车厢,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真实的时代浮世绘。有大声聊天的,有捧着书本默读的,有哄着哭闹孩子的,充满了烟火气息。
“首都医科大学……”林知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梦幻感,“姐,我们真的考上了!以后你就是林医生,不,是林大夫了!”
“是大学生,林知微同学。”林知微笑着纠正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也更正式。她喜欢“同学”这个称呼,它代表着平等、求知和崭新的开始。“你也是,林知远同学,未来的工程师。”
“嘿嘿。”林知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又充满干劲地说:“到了学校,我一定好好学!听说北方工业大学的实验室里有好多先进的机器,还有计算机呢!”
“计算机?”旁边那位一直安静看书的老先生忽然合上书,饶有兴趣地插话道,“这位小同学对计算机感兴趣?”
林知远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又认真地回答:“是的,先生。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介绍,说那是未来发展的方向,能解决很多复杂的计算问题,甚至能控制机器。我觉得非常了不起。”
老先生赞许地点点头:“有眼光。我们国家在这方面,正需要大量像你这样有热情的年轻人去开拓啊。”他将目光转向林知微,“这位女同学,是去首都医科大学?”
“是的,老先生。”林知微微微坐直身体,礼貌地回答。
“好,好啊!医学更是国之重器,救死扶伤,功德无量。”老先生笑容和蔼,“看你们姐弟二人,都是栋梁之材。从家里过来,路上挺远的吧?”
“我们从东山县来的。”林知微答道。东山县,那个她曾经奋力挣脱的北方小县城,如今已成为她人生履历上的一个起点。
“东山县?”老先生若有所思,“是个好地方。能培养出你们两位大学生,更是不简单。恢复高考,是国家给你们,也是给你们这代人的机遇,一定要珍惜。”
“我们明白。”林知微和林知远异口同声,语气郑重。
简单的交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老先生姓周,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此行是去京北市探望儿子。得知姐弟二人是第一次出远门,周老师便热心地向他们介绍起京北市的风土人情、大学分布,以及一些初到大城市的注意事项。
“首都医科大学在学院路那边,学术氛围很浓。不过,那里的学生嘛,很多都是来自大城市重点中学的尖子生,或者有些家里就是医学世家,底子厚,眼界也广。”周老师话语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是在提醒林知微,即将面对的学习环境和竞争,可能与她在县城时完全不同。
林知微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这种潜在的差距,她早有预料。城乡差异、教育资源的不平衡,在这个年代是客观存在的。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反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斗志。她有前世的科研底蕴,有今生在困境中磨砺出的坚韧,更有“文明传承图鉴”这座智慧宝库。她需要的,是一个公平竞争、展示才华的平台。
“谢谢周老师提醒。”林知微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我会努力跟上,不会掉队的。”
周老师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暗暗称奇。这姑娘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沉静与自信,不张扬,却不容小觑。
交谈间,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内骤然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轮轨的轰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震耳欲聋。当列车再次驶出隧道,重见光明时,许多乘客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或舒了口气。
也就在这时,前方车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女人惊慌的哭喊声:“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嘈杂的人声瞬间为之一静,随即是更响的议论和询问声。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个孩子晕倒了!”
“有没有医生?车上有医生吗?”
列车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也由远及近:“各位旅客,请问有医生吗?前面车厢有旅客需要帮助!”
林知微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立刻站起身。身旁的林知远也紧张地看向她,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他见识过太多次姐姐用医术创造奇迹。
“姐……”
周老师也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与期待。
“我去看看。”林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她侧身从弟弟和周老师身前挤过,朝着骚动的源头快步走去。
穿过拥挤的过道,在隔壁车厢的连接处,她看到了情况。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躺在他母亲怀里,双目紧闭,面色青紫,身体伴有轻微的抽搐。年轻的母亲跪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得几乎崩溃,语无伦次地喊着孩子的名字“小宝”。周围围了一圈旅客,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却无人敢上前动手。
“让一让,请让一让!”林知微拨开人群,蹲到孩子母亲身边,“我是医学生,让我看看。”
她冷静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慌乱无措的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同,同志,求你救救小宝,他突然就……就这样了……”
林知微没有再多说,迅速低下头,靠近孩子。她先是俯身贴近孩子的口鼻,感受呼吸——呼吸微弱且伴有轻微的鼾声。她立刻用手指撬开孩子的口腔,借助过道上方并不明亮的灯光查看咽喉部。
没有看到明显的异物。
但孩子面色紫绀、抽搐、意识丧失,这显然是缺氧的严重表现。
“他刚才在吃什么?或者玩什么小东西吗?”林知微一边快速询问,一边已经伸手触摸孩子的颈动脉,脉搏快而弱。
“没…没吃什么特别的,就…就吃了颗水果糖……”母亲慌乱地回忆着。
水果糖?异物卡喉?但口腔未见。难道是……更深的位置?或者,不是异物?
一个医学名词瞬间在她脑海中闪过——喉痉挛?或者是喉头水肿引发的急性窒息?无论是哪种,都必须立刻解除气道梗阻!
时间就是生命!等待列车寻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专业医生,或者等到下一个车站,孩子很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帮我把他放平!快!”林知微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同时动手协助那位母亲将孩子平放在相对宽敞一些的连接处地面上。
周围的人群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身上。有人眼中是怀疑,有人是期待,更多的是紧张。
林知微跪在孩子头侧,大脑飞速运转。常规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对于疑似喉痉挛或水肿,未必有效,甚至可能加重损伤。需要的是立即建立气道!
她瞬间想到了气管切开术!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压下。环境、设备、她的年龄和身份……在列车上对一个孩子进行气管切开,风险极高,且后续根本无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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